身体行动的速度比思想的转变还快,夏曦澄攥紧拳头往那张惊恐的脸挥过去的那一刻,已经由不得她静下心去考虑了。
把手里的烟掐灭,刘俊一歪头,灵活地避开这个危险的动作,连路过的旁观者都看得揪紧了心。
“原来你已经有孩子了。”夏曦澄开口说话时带着些许鼻音,怕被其他人听见,她尽量在克制,为这种事情哭根本不值得。
冷静下来才发现刘俊戴的面具比卷发男还厚,厚到只靠表面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曦澄,你听我解释……”刘俊想抓住那纤细的手腕,夏曦澄侧身后退,摆出全身而退的架势。
还有什么好解释?
夏曦澄觉得这就像一场笑话,她本该保留着之前的想法,不管是卷发男、小青年,还是不愿交付真心的富家公子,这些男人都不适合跟她凑在一起过日子。
“你想把我培养成只会在家里带孩子的家庭主妇,怎么都不问问我的意见?”
现实总是这样,在快要看到希望的时候给她当头一棒,叫她分辨不清方向。
“装得真像,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人。”夏曦澄揉了揉鼻头,扭头就想撤离现场,刘俊还不罢休,想追上来。
刚走到卫生间门口,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夏曦澄吓得浑身一抖,是夏慕生侧身靠着墙壁探出了脑袋。
这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走路的速度慢下来,夏曦澄回过头,看到夏慕生拍下刘俊的手,眯着眼睛,提着挎包和一个塑料袋,在刘俊耳边悄声说了句话。
那句话被嘈杂的人声掩盖,在夏曦澄不知如何动作时,夏慕生转身朝她走过来,顺势拉住她的手,以防她跟丢,拨开人群走到她前面。
“我们走。”
坐在原舒里的客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最近的琐事,没人在意有人中途离开,夏曦澄调整着走路的步伐,跟上夏慕生的节奏。
那三个字说得极快,掷地有声,夏曦澄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她所以为的体面是放松身心的侃侃而谈,是满心欢喜的觥筹交错,或是告别时矜持礼貌的口吻,到头来回忆起三次相亲,总有一方先行离场。
不过这次是刘俊买单,可算省下了一大笔费用,有夏慕生带着她逃难似的离开,她也不至于太尴尬。
想着想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揉揉眼睛,竟忍不住轻笑起来,手腕被拉得更紧,夏慕生放慢脚步,回头瞪了瞪她。
“夏曦澄,还笑得出来啊?”
那无奈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自讨苦吃的傻瓜,夏曦澄心底的烦躁瞬间就烟消云散。
夏慕生本人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人设好像开始产生了一点偏差。
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捆绑关系在暗中作祟,夏曦澄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刻意改变,本以为能试着完全读懂那颗来自异世的心,现在看来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接过挎包背在肩上,低头就看到夏慕生还提着塑料袋,闻着香味,她眼睛一亮:“你把我的那份给打包了?”
“不吃饭对身体不好。”夏慕生把装着打包盒的袋子也递给她。
想到服务员给一份完全没动过的牛排和意面打包,夏曦澄哭笑不得,事实证明她就是不适合相亲,一次把别人给逼走,剩下两次都是自己先离开。
他们近期应该都不会再去茶悦和原舒了。
远离富家公子和黑色豪车,顶着大太阳,夏曦澄抬手挡在额前,脚下铺满的碎石子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从这里走回家至少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到时候午饭都凉了。
距离他们四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个公交站,一辆公交车刚好关上了门,吐着汽车尾气渐行渐远,夏慕生提议到公交站等下一辆公交车。
公交站那儿站着几个孩子,他们讨论着要给朋友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说说笑笑,看起来无忧无虑。
“其实我还不想回去。”
星期天的早上被搅和得乱七八糟,夏曦澄踢开一块小石子,脚下冒着热气,像在蒸桑拿,踮起脚尖观察各路公交站经过的站点。
如果不是因为相亲,她本可以睡个好觉,只要跟夏慕生保证每天都会乖乖写稿,软磨硬泡,说不定能直接睡到吃午饭的时候。
视线捕捉到某个标了五角星的热门站点,身旁的孩子们正巧也说起那站点的名字,夏曦澄拉了拉夏慕生的衣角:“不然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标上五角星的站点是个开了很久的商场,不同于公司附近的商业街,商场里的物品普遍实惠,连电影院的票价都很亲民。
“坐18路公交车,刚好能到离我们最近的电影院。”
被糟糕的相亲欺负了三天,夏曦澄觉得自己是该过个美好的假期了。
夏慕生皱起眉头,眼睫随着眨眼睛的动作上下颤抖,像是有一只透明的蝴蝶停在细长的睫毛上,沉默片刻,就在夏曦澄以为计划还没开始就告一段落的时候,18路公交车的车头出现在视野里,夏慕生远远看去,这才好奇道:“什么电影?”
在小程序上展开页面,夏曦澄做好了在一堆电影里精挑细选的准备。上次看电影已经是去年的事了,那时正好碰上公司放半天假,她背着挎包走在路上,打车直奔电影院纯粹是一时兴起的决定。
她抬手轻轻滑动着手机屏幕,近期上映的电影好像都没什么新意,宣传力度不够大,相似的电影风格碰撞在一起没能擦出火花,反而显得千篇一律。
这时候想起以前混在一个写手圈里默默写小说的往事,大部分人都是还没熬出头的小透明,提笔写着不同的故事,主角人设和剧情走向却慢慢有了趋于一致的感觉,一个叫“审美疲劳”的概念越发深入人心。
前几年的电影和小说明明不是这样,在人们解决好温饱问题,开始追求精神层面上的满足时,优秀的影视作品和书籍就是最好的慰藉,一度让夏曦澄沉迷其中。
如今娱乐的时间被狠狠压缩,长大后的世界不如小时候想象的那样如意,处处都是陷阱,每个人都跟自身利益紧紧相拥,只有沉淀自己才能写出好作品。
一阵风撩开散在肩上的发丝,夏曦澄从杂乱的思绪里抽身,注意到夏慕生打开了车窗。
“挑好了没?”夏慕生把窗户开到一半的位置,瞥了一眼夏曦澄手里的塑料袋,“你最好别在电影院里吃午饭。”
小脑袋的想法还挺清奇,夏曦澄噗嗤一笑:“当然是吃完午饭再看电影啊,不过现在好像只有动画片和爱情片可以看,你想看哪个?”
最开始写《破冰》的时候,她没有把大纲和人设写得特别详细,大纲写明起承转合,人设也只是以几个简单的特征一笔带过,但小说人物的一切行为举止都逃不过最初始的人设带来的影响。
与其跟那些心口不一的陌生男人浪费时间,倒不如把时间多花在小说男主身上,不仅是因为彼此混熟亲近了不少,在面对面观察时,还可以萌生出一些写小说的灵感。
换了一个角度思考问题,夏曦澄调整好心情,小说男主本人靠在窗边打量着她,能观察到她逐渐转变的表情,至于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一概不知。
“动画片吧。”
“爱情片?”
两个人看着彼此同时开口,公交车在下一个站点停下来,又有一批人上了车。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夏曦澄一愣,笑意未消:“还看动画片啊?原来那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男人至死是少年……”
她在夏慕生面前摇来晃去,夏慕生有趣的表情变化让她整个人都从早上的悲愤中挣脱出来,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也是,你确实更适合去看动画片,小弟弟。”
突然被这样称呼,夏慕生瞬间就成了木头人,眼神呆滞,一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越是这样,夏曦澄就越想再使坏。
肩膀慢慢靠过去,她伸手就要去揉夏慕生的头发,想起小时候也揉过一个邻家小男孩的头发,那感觉就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只要逗一逗、哄一哄,小猫就会惬意地摇起尾巴。
“夏曦澄,别再把我当高中生了……”夏慕生瞪大双眼,后背完全压上椅背,左手抓住夏曦澄的手腕,右手飞快地伸出来按住夏曦澄的肩膀,靠得近了,他自然想要拉开距离。
论力气,夏曦澄知道自己当然不如夏慕生,车上还有其他乘客,她不想跟夏慕生肆无忌惮地打闹一场,借此引人注目还可能引起没必要的误会,开玩笑的目的达到了,她也就不再得寸进尺。
就在两个星期之前,他们初次见面,夏曦澄还记得那时候夏慕生眯起眼睛问她:“嗯,我看起来不像高中生吗?”
这才刚过去多久,夏慕生就不想认领自己在《破冰》里的中学生身份了,同一个人似乎有着两副面孔,却和卷发男、小青年和富家公子不尽相同。
夏曦澄收敛了些许,在夏慕生放松时缩回双手,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端正好坐姿,嘴唇抿成一条线,再一抬眼,她敏锐地发现对方微微红起来的耳朵。
在夏慕生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座城市总爱聚起阴云,一下雨就没完没了,有时候甚至连续几周都不见阳光。
道路两旁的红花绿叶丰富了眼里的色彩,春天很久都没这么热过了。
无视投过来的目光,夏慕生转过头面向窗户那一边,刘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几分钟过去,公交车上的广播及时提醒乘客别忘了下车,夏曦澄朝门外看去,大型商场门口人来人往,蓝色的小路标分布在商场周围。
他们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