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这个世界上，绝对的公平如同空中楼阁，远远望去，遥不可及。
夏曦澄记得张秋琳泄密的当天中午，公司的食堂挤满了人，在还有空余座位的情况下，张秋琳执意要坐到夏慕生旁边。
刚坐下来唠叨几句，夏慕生就冷着脸让张秋琳道歉，还用通报批评这个惩罚来威胁她，她摇摆不定，咬紧后槽牙，极不情愿地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怨恨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吗？不，在夏曦澄来到公司被蒋雨涛盯上之后，张秋琳就视夏曦澄为竞争对手。
在夏曦澄淋雨回家的那天晚上，张秋琳从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热水，老板走到她身旁，她莞尔一笑，顺势就把杯子递给老板，压低声音讲了几句话。
“曦澄，老板喊你到办公室去。”
夏曦澄结束手头上的工作，在与张秋琳擦肩而过时，她听到张秋琳不满的低语。
“真不知道……组长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是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分走了我即将占为己有的奶油蛋糕，你凭什么能被组长重点关注？
在张秋琳涣散的眼神里，夏曦澄读出了这句潜台词。
明褒暗贬、刻意针对、阴阳怪气……夏曦澄早就习惯耐着性子忍耐，但她没想过恶意像生长速度加快的藤蔓一样，肆意纠缠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振作精神站起来时，袖子已经湿了一片，还有一滴眼泪悬挂在下巴上，被轻轻地擦拭干净。
夏曦澄拉紧挎包，绕过夏慕生往前走，头也不回，只是平静地发了话：“没事了，回家吧。”
她很少这样失态，也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和郭钰不同。
电脑屏幕一亮，《破冰》的部分内容映入眼帘，看着那些描述校园生活的片段，夏曦澄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渴望。
她想回到中学时代，那时候的压力也不小，大家挤破了脑袋想在排行榜上往前爬，但至少有明确的目标，只需要专注于解开各种各样的习题，偶尔能忙里偷闲，眯起双眼偷看自己喜欢的人。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难受，怕憋出病来，总要找到宣泄口。
夏曦澄盘起双腿，把她和张秋琳之间的故事告诉夏慕生，夏慕生岔开双腿坐在小凳子上，轻轻地应了一声，双眼炯炯有神，大脑似乎在飞速运转。
“小说写到哪里了？”夏慕生一开口就避开了刚才的话题。
指望不了夏慕生成为这个家的门面担当，还没法完全把夏慕生当成一个可以塞满心事的树洞，夏曦澄烦躁地敲打着键盘，百感交集。
她扶额喃喃：“《破冰》的进度还没到一半，你和许白璐还只是点头之交，是我错了，你比何见川还像木头。”
夏慕生不知道郭钰的往事，也不好奇何见川是谁，他起身走到夏曦澄的书架前，把一本高一数学练习册抽出来，靠着书架翻看。
“如果没有大纲和人设，我根本不会去谈恋爱。”
扫视着那些越来越复杂的数学题，夏慕生有感而发。
这个世界的小说市场千变万化，区区一个小说男主当然无法理解所谓的读者喜好。
“许白璐会改变你的，相信我。”夏曦澄斩钉截铁地保证，语气坚定，“在小说世界里，你跟她可是同班同学，现在都到愿意主动找她说话的程度了。”
很显然，夏慕生不知道什么叫“反差萌”，他把练习册塞回书架，反应平淡如常：“没那么容易改变，只要触发小概率事件，这本小说里的情节就会暂时停留在触发之前的位置。”
“所以，你对许白璐的看法不会因为我现在写的进度实时改变？”
“在这里当然改变不了，我只记得跟她见过几面而已，只能等我回去，所有的情节才能重新串联，这不影响其他小说里的人物。”
闻声，夏曦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听清了夏慕生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却变得有些深奥。
她小瞧了两个世界之间互相影响的程度，原来在小说人物穿越后，现实世界会暂时阻断小说世界里的某个进程。
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的前一秒，夏曦澄看到夏慕生歪着脑袋揉揉耳朵，接着就抬脚走出了房间。
日复一日，自从夏慕生当上组长，夏曦澄的事业总算开始蒸蒸日上，在原来的职位上安分守己，暂时还没收到升职的通知。
蒋雨涛和张秋琳前后被老板开除，少了两个在公司里虚张声势的人，同事之间流传的风言风语也渐渐消停了。
夏曦澄后知后觉，原来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差别，之前总在背后使坏，暗自骂人过嘴瘾，都是不明真相的随波逐流。
身为现任组长的夏慕生主张大家各司其职，私下不再凑在一起聚会，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所有人都一致同意。
“夏组长说得好！”
“做事真有效率。”
“谁想聚会呀？现在物价又涨了，总不能赚不够钱还乱花钱吧。”
墙头草纷纷倒向一边，夏曦澄看破不说破，咬着炸鸡排默默听着那些与之前追捧蒋雨涛时极其相似的言论。
事业慢慢稳定下来，感情方面却一筹莫展，好像天秤两端的砝码数量不等，总要倾斜。
午休时间，阳光透过窗户跳进来，光芒在夏曦澄的睫毛上跳动着，夏曦澄犯了困，叶盈的一通电话把她吓了一跳，险些摔下椅子。
叶盈又在念叨夏慕生，她和夏慕生才见过一面，夏慕生甚至连招呼都不打，没什么热情的回应，像是把那些关怀都当成了他应得的待遇，仅仅只是如此就给叶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提起夏慕生，叶盈也不藏着掖着，一开口就亲切地改变了称呼：“阿生最近怎么样？你跟他还有没有联系呀？”
不只是联系，因为“欠债”的事都住到一起去了，夏曦澄仰天长叹，把不为人知的秘密咽回肚子里。
她闭上眼睛疲倦地回应：“他好得很，至于联系……有空的时候才会聊聊天。”
在谈话里，夏曦澄尽量在谈话里淡化夏慕生的形象，让叶盈别那么上心，反正夏慕生早晚都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听女儿扯了不少废话，叶盈无奈地叹息，听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
“那行吧，妈不打扰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别错过机会。”
挂断电话，夏曦澄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肩上披。
等到晚上关灯下班，夏曦澄照常跟夏慕生走在回家的路上，几乎每天都在两点一线上奔波，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叶盈很久之前对她说的话。
“曦澄，满大街都是男人，你机灵点，擦亮眼睛找个适合过日子的，这不就成了？也没那么难。”
叶盈早已步入婚姻，她说这话显得比还没经历过恋爱的夏曦澄要轻松许多，好像随便上街挑个好男人再容易不过。
说来幸运，叶盈和夏光秀是在上大学时在一起的，一路相识，走到现在依然深深地信任着彼此，在这个流行起“快餐爱情”的时代里，连一对夫妻能携手走过一辈子、认真地付出真心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手机震动，是郭钰发来的消息。
“是啊，我跟何见川也是在大学里谈的恋爱，现在走上社会，真心难求，大家都在权衡利弊。”
谈一场从学校走到婚礼现场的恋爱，脱下校服换上婚纱，夏曦澄并非没有幻想过这样的浪漫。
因为长得好看，给人的第一印象不错，上学时有几个男孩前后追求过她，但她那时候没心思考虑感情，满脑子都是未知的前途，也看不上那些追求者。
放下手机，夏曦澄感慨万千，拿起睡衣睡裤往浴室的方向走去，打算洗完澡就把自己扔进被窝里好好睡一觉。
浴室的门被锁上了，流水声从里头传来，夏曦澄没能拧动门把手，她下意识往后退，想到恐怖片里细思极恐的桥段。
像蒋雨涛那样贸然闯入屋子的人会不会潜伏在其他角落？
“你再等等，我刚进来。”
听出这是夏慕生的声音，夏曦澄松了口气，夏慕生现在跟她住在一起，有时候她却还是习惯性地把自己代入独居的环境。
和郭钰聊天只耽搁了一秒，浴室就被夏慕生先抢占了，她瞬间转换心情，觉得家里只有一个浴室成了麻烦。
“夏慕生，你那么厉害，怎么不能帮我变出第二个浴室？”夏曦澄抱着睡衣睡裤回到卧室，用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非得这时候跟我抢……”
可能是因为距离变远了，夏慕生没听见，回答夏曦澄的只有卧室里滴滴答答的流水声。
“叮咚！”
一条设置了特殊提示音的消息弹了出来，夏曦澄低头点开通知栏。
为了及时接收到父母发来的消息，这次放假回家后，夏曦澄专门找了两个不同的提示音，只要叶盈和夏光秀发来消息，她就能先凭借对应的提示音知道发消息的是谁。
这次，她听出这条特殊提示音来自叶盈，打开聊天框，消息的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给你安排几次相亲，地点都在你公司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