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马双辕金鼓乐车(阳篇上)

24 / 31 章 · 14,824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漆甲确实是用木、藤、少量铁做的,基本不具备实战功能,让刘基心里松了口气。可它们却又分明像是实战过的样子,不仅留有刮痕、破损,甚至还凝着血迹,只是过了二百年,血已完全成了黑色,盖在绘画的龙虎云纹上,几近于泼墨。 刘基完全没办法想象,有什么人会穿着漆甲去实战——不渗人吗?而且他越看越觉得,那些错痕不像是兵器所为,倒像是被猛兽撕裂的。 越看越说不通,他只能判断是自己看错了。 这兵甲室位于车马坑之东,又无人殉葬,不是陪葬坑,所以不同于寻常墓葬规制,连王祐也没料到它的存在。刘基本以为王祐会去问清楚太史慈他是怎么知道的,王祐却轻描淡写地说:“你去吧。” 刘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后,他带着一件画着龙纹的漆甲,终于再次出了内城。王祐甚至没找人跟着他,他说,出城是肯定出不去的,太史慈治军和上缭贼不是一回事,你记住就好,说完就又埋头研究漆盾去了。 上缭壁已经人去楼空。 严黎曾经说过,太史慈命令士兵把城中所有人强行迁出,现在看来已经完成了。穿行在狭仄街道间的居民都已经消失,军民混处、南北混居的特殊景象也没了踪影,只有士兵驻扎于此,仿佛一座真正的军垒。居民似乎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搬走了,但还是残留有很多生活的遗迹,比如古旧的陶缸、摔碎的碗、被丢弃在城中的家狗。 刘基没直接去找太史慈,而是先去打听了一番,然后来到龚瑛以前住的地方。整座城中龚瑛的宅子是比较大的,又不像巫师家里摆满了不可名状的物件,但太史慈没有据为己有,而是拿出来当作伤兵疗养的地方。虽然攻城战打得摧枯拉朽,但终究是人骨皮肉,还是有不少死伤,室内室外躺满了伤员。 士兵没有为难刘基,他进府上四处看了看,士兵或残缺、或高烧、或昏迷,人间惨状,不胜枚举。到最后,才在偏房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刘肖。 他惊喜地发现刘肖睁着眼睛。 刘肖当日除了身体上的一些摔打,主要伤口在头部,所以满头依然裹着麻布,把猫头鹰盖住了一…

——公元 201 年 · 建安六年——

漆甲确实是用木、藤、少量铁做的,基本不具备实战功能,让刘基心里松了口气。可它们却又分明像是实战过的样子,不仅留有刮痕、破损,甚至还凝着血迹,只是过了二百年,血已完全成了黑色,盖在绘画的龙虎云纹上,几近于泼墨。

刘基完全没办法想象,有什么人会穿着漆甲去实战——不渗人吗?而且他越看越觉得,那些错痕不像是兵器所为,倒像是被猛兽撕裂的。

越看越说不通,他只能判断是自己看错了。

这兵甲室位于车马坑之东,又无人殉葬,不是陪葬坑,所以不同于寻常墓葬规制,连王祐也没料到它的存在。刘基本以为王祐会去问清楚太史慈他是怎么知道的,王祐却轻描淡写地说:“你去吧。”

刘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后,他带着一件画着龙纹的漆甲,终于再次出了内城。王祐甚至没找人跟着他,他说,出城是肯定出不去的,太史慈治军和上缭贼不是一回事,你记住就好,说完就又埋头研究漆盾去了。

上缭壁已经人去楼空。

严黎曾经说过,太史慈命令士兵把城中所有人强行迁出,现在看来已经完成了。穿行在狭仄街道间的居民都已经消失,军民混处、南北混居的特殊景象也没了踪影,只有士兵驻扎于此,仿佛一座真正的军垒。居民似乎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搬走了,但还是残留有很多生活的遗迹,比如古旧的陶缸、摔碎的碗、被丢弃在城中的家狗。

刘基没直接去找太史慈,而是先去打听了一番,然后来到龚瑛以前住的地方。整座城中龚瑛的宅子是比较大的,又不像巫师家里摆满了不可名状的物件,但太史慈没有据为己有,而是拿出来当作伤兵疗养的地方。虽然攻城战打得摧枯拉朽,但终究是人骨皮肉,还是有不少死伤,室内室外躺满了伤员。

士兵没有为难刘基,他进府上四处看了看,士兵或残缺、或高烧、或昏迷,人间惨状,不胜枚举。到最后,才在偏房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刘肖。

他惊喜地发现刘肖睁着眼睛。

刘肖当日除了身体上的一些摔打,主要伤口在头部,所以满头依然裹着麻布,把猫头鹰盖住了一半。刘基一边喊他,一边摸他手臂,感觉没有发热症状。可是刘肖却没有回应,只是躺着,双眼呆呆看着屋顶。刘基故意凑到他视线上方,觉得他稍微有了点反应,可是很缓慢,微微转头跟着他移动,只是眼中没有神采,仿佛沾了一层雾。

刘基尝试叫他名字、喊猫头鹰,甚至在他面前挥拳,可是他除了拳风来时缩了一下,再无别的反应。

刘基见过一些伤到脑袋的人,像这样痴呆的状况,可能持续一个月,也可能是一辈子。

旁边的医师和伤员各忙各的,只有一两个人冷眼看看他。

刘基又把那枚熊型玉石拿出来,塞到他的掌心,物归原主。熊型石有点凉,他的手震了一下,但还是慢慢攥紧,手指还细细摩挲上面的花纹。

然后他眼里有了一点光,开口说话,只说一个字:“黎。”

“黎。黎。黎。”他重复了好几次,但这几句话好像耗尽了他的精力,不久声音就降了下去。

刘基握着她的手,说:“我见过严黎,她很安全,你放心。”又拍拍他的肩膀。

其实他也不知道严黎下落如何,可他觉得,这时候必须要坚定。

也不知道刘肖有没有听懂他的话,只是没过多久,他已经安稳地沉沉睡去。

那天没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不论是以前刘繇旧部,还是百越族民,都成为战俘被送回海昏城外的军营。按照吴军的规则,凡是俘虏山越,要不选择加入部曲成为士兵,要不就成为将军蓄养的奴客,有如牲畜,终生从事耕种、农桑等苦力。太史慈既然决定背叛孙家,想必需要大量的人力。他们的境况只会比刘肖更差。

刘基再无可做的事,只能离开。

他去找太史慈。

太史慈倒是暂住进了以前一个巫师的家里。吴军攻城时,巫师的家人也许曾经固守过这个地方,只是螳臂当车,只留下满目疮痍,柱子上墙上甚至还有血痕未干。

巫师的房子和其他人建得没什么两样,只是在房子屋顶上罕见地开了个天窗,豫章如此多雨,他却不怕漏雨。屋里的墙上、地上、案上,都有绘着奇怪图画的皮草、绢布,全是些小圆和线条——刘基认出那是星图,再结合天窗,说明这应该住过一名星术巫师。除此之外,木板上画了扶乩的罗盘,地上散落着文王的卦签,还悬挂着各色驱邪避灾用的草木花果。

可在堂前正中央的墙壁上,却有一块布垂下来挡着,不知道背后是什么。

一张草席,四枚伏鹿席镇,太史慈就坐在这狼藉中间。

他的眼圈很黑,刘基敏锐地感觉到他喝过酒。

室内还飘着那青铜蒸馏器蒸煮后的气息。

太史慈看见来的是刘基,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让他先报告。听说那墓室里全是漆兵漆甲、不具有实战功能之后,他沉吟片刻,又接过漆甲来细细查看一番。

看完以后,他把漆甲轻轻放在草席上,说了一句:

“他说,倒逆阴阳,扭转乾坤,全在于桂宫。他最后悔的,也是桂宫。”

刘基没听明白,便不回答。

太史慈却主动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那地方还埋了东西吗?”

“你一定看过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刘基说,“在海昏侯那几岁孩童的墓里,你找到了什么?”

“我们发现了一堆残简。龚瑛没意识到那是什么,或者是被金玉迷了眼睛,所以全被我带走了。那其实是很多份竹简的残骸,主人有意把它们斫断、埋葬进这墓里。”太史慈说,“老郭说,你拿走了其中一枚残片:‘厚费数百万兮,治冢广大。长绘锦周塘中兮,悬璧饰庐堂’……”

刘基点头,“那是老郭从王祐那几个同伴身上找来的。”

“那枚竹简,也是我最早送到北方去的明器之一。传说中的摸金校尉,只要看到这个,应该就能意识到其中的价值——果然,王祐不惜叛逃也要过来。”

“海昏侯把自己修墓过程写了下来?”

太史慈点头:“不止如此,他还写了很多遍。我所拿到的不是以一篇文赋的竹简,而是很多篇,每篇都在重复一部分内容,但又各有区别,全都碎断了混杂在一起,百转低回,循环往复……”他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然后又杳无踪影,“就像一座迷宫。”

“你找到出口了吗?”

“我凭借竹简材质、时间、断痕等蛛丝马迹,尽可能拼凑出不同时期写下的竹简,发现他从某个时期开始就反复提到一个叫桂宫的地方。拼凑的过程很困难,辞赋曾经发生过彻底的变化,而且不是仅仅在讲筑墓,还混入大量暗语、指代,间杂断断续续的记事和情绪。随着我改变字句顺序,有些原以为是记述修墓的地方,后来发现是讲述他的谋划;有些以为是记事的地方,却又隐藏了墓葬方位。直到最后,我才坚信:大部分简牍都是弃本,只有一小部分记录了这里的真相。”

“那么——什么是桂宫?”

“你觉得呢?在最重要的残片里,我不仅发现了桂宫,还发现了未央、长乐等等。”

“未央宫、长乐宫?”刘基皱眉。

他突然反应过来:“长安城?”

其实刘基一直有种感觉,觉得内城也就是陵园不是方正的形状,所以特意绕着它走了走,心中有了大致的轮廓。这下想起长安,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海:原来这陵园和长安城一样,也是仿了星斗之形而制,所以墙垣轮廓和最早期的长安城几乎一致。而未央、长乐、桂宫,都是长安城中的宫名。

刘基明白了:“海昏侯用长安城内的方位来指代陵园方位。我们挖到车马和漆具的地方,正好就对应了长安城桂宫的位置!”

太史慈稍稍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比王祐想得更快。”

“是吗?”刘基能清晰回想起舆图上长安城的布局,“小时候父亲总说带我去看东西二京,可京畿多乱,一直没有成行。”

听他提起刘扬州,太史慈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又重新点燃:“总之,你说的没错。他反反复复写到那一段经历,不断变化,虚实交错,直到最后,回忆和筑墓竟混合在了一起。这些筑墓赋既是文章,也是纪事,更相当于这座陵园的一张地图。他不仅把内外形制修成了长安城的模样,就连地宫埋藏的器物,也和当年他在长安城登基的经历一一对应!简直就像是他在这里重造了一座与自己有关的长安。”

“可他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写下来,然后又毁掉?”

太史慈忽然笑了笑,那让他变得更像一个酒醉的人。他说:“如果他真想毁掉,一把火烧了就可以,何必拿来殉葬?那是他留给我们的一座迷宫,‘桂宫’就是钥匙。”

“通过这些记录,你就能找到‘长乐’、‘未央’,确定海昏侯的主墓所在。”刘基说,“可是这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他要留下这些?他难道希望别人来挖开自己的墓吗?”

太史慈的目光从深黑的眼圈上射出:“谁也不希望被人盗墓,除非有比不被盗墓更重要的欲望。我越来越觉得,他想让人知道自己,你明白吗?就像神亭、孙策、我,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他留下了这个。”

他把身后的布帘掀开,露出一幅金光四射的图画——那是由墓中发现的八十枚当卢共同拼成的画面,围成一个正圆形,圆里面是各色当卢填满。他在墙两边竖了两根柱子,中间串满麻线,再用麻线将当卢吊起,所以当卢可以按他想要的位置来摆放。外圈全是宽头细尾的长叶子型当卢,内部则形状不一,像一个漩涡, 呈现出某种独特的规律。

在老巫的家中,这幅金灿灿的图画不仅不突兀,反而显得异常和谐。

这是诡异里住进诡异,诡异到家了。

太史慈:“王祐说你也能看出来,这不是实用马具,而是四神明器,让马成为天马,带墓主上天登仙。可是你和王祐都一样,只见其一,不见其二。”

太史慈说这话的时候,眼窝显得更深了,嘴里仿佛蒸着酒气,脸色却白了,像那老巫的阴魂仍在这屋里。

“我为什么住进这房子,因为这是星巫的房间,头上的孔是观星孔,他画的点点线线全是星图。你仔细看看那些符号?二重实心圆、三重空心圆、带尾涡纹、实心小点,这是历代天官勘录星象时都会用到的符号……而在当卢上,都能找到。”

刘基一怔,说:“难道它们还是星图?”

他突然明白了太史慈摆放的正圆形——八十枚当卢重新排布,竟然组合成了一张完整的天象图!

太史慈点点头。

“你看到的不仅是四神,还代表了东西南北四象二十八星宿。最外圈的每一枚,记载的都是四时当中某一时节的具体天象,最简单的判断方式,是连星成线,找到北斗。比如这一枚:斗柄指东,天下皆春。它记载的春日星象,有昴、毕之间,日月五星出于东方;有荧惑守心,二火相遇于天,大臣犯上,兵祸贼乱。”

在太史慈的指引下,刘基眼中的小小当卢再次起了变化,仿佛一叶知秋,将四时天象包裹其中。他原本以为的云纹水纹、装饰性的圆点,竟都可以与星天相映。

太史慈指着其中一枚当卢说:“这当中最重要的,是这一枚上的金色三角形。大星如月,逆空西行,大凶。这是刘贺入京前的星象!所以这记录的不是别的时候,就是元平元年,夏天——刘贺登基时的星象轮转。 ”

刘基盯着太史慈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这真是太史子义吗?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了解星象学说?

可他又明白,答案分明就摆在眼前:他姓“太史”!祖上必然有负责星象历法的太史官。自古以来,修史与预言都密不可分,而在太史慈身上,所有人都只看到他不惜一切想留名青史的一面,却很少看见他夜对星河、推演卜卦的另一面。

这两者往往是相通的。

在追求生前名和身后生的漫漫长路上,人必须要信一些宏大的东西,比如星象,比如宿命。

刘基问:“既然外圈是刘贺登基当年的星象,那内圈呢?为什么又有一种不同的四时星象,而且,又出现了这个金色三角形?”

太史慈回答:“很快,我们将看见大星如月。那就是开墓的时间。”

<图片txt无法显示.jpg">这是前文分享过的当卢局部放大图,王金中老师《天象大观:我对海昏侯墓当卢图案的解读》中指出,正中央的三角形意味着彗星西行

作者的话

雷克斯

作者

2023-12-25

《天象大观:我对海昏侯墓当卢图案的解读》一文摘自王金中老师著作《管窥汉代文明之光——海昏侯墓出土文物探析》。他把当卢上的神兽、涡纹、小点,都与天象作对应解读,非常有趣,也非常浪漫。寻常爱好者不太可能想到这一点,在此拾其牙慧了。

第十二章 三马双辕金鼓乐车(阳篇中)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刘基和王祐继续过着夜兴日寐的日子。除了整理已经挖出来的器物,他们还根据赋文记载,在陵园南部点出北斗七星的位置,标记出七个陪葬墓,它们共同拱卫着代号为“未央”“长乐”的两座主墓。王祐一边喃喃称叹“神了,真是神了”,一边和刘基一起开挖,果然找到了更多钱币和器物。 随葬坑内还埋有棺木,最贵重的葬器都需要开棺去取,虽然是王祐动手,也总是让刘基心生不安。根据礼法,这些人应该都是海昏侯身边的重臣,获得了死后附葬的权利。可是海昏侯身为废帝,臣属名讳都不存于史册,所以刘基一个个名字看过去,都不认识。 只有一个比较特别的人,他的墓里没有棺木,是个衣冠冢,还留了满地的瓜子。刘基猜测他们不会用瓜子下葬,有可能本来都是完整的甜瓜,百年之后瓢肉不存,只有籽留了下来。巧合的是,这个用甜瓜陪葬的人姓孙,名叫孙钟,不知道和如今的孙家有没有血脉关系。 刘基还获准给家里寄信,虽然没法告知具体处境,但他尽可能用家人能信服的方式报了平安。 虽然日子看似平静,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被乌蓬遮得严严实实的牛车,不断进进出出。更多士兵住进了上缭壁,除了太史慈原有部曲,还有越来越多新兵,操着各地方言,在这里秘密接受训练。上缭壁的规模和位置,成了暗中练兵最好的场所。他们推掉了一些房子,清出空地,日夜军号不休。 直到那一天。 士兵们尚在练着兵器,每挥舞一次,便齐喝一声,喊着喊着,渐渐就停了下来。有人望着天嘴巴张一个洞,有人伸手上指。 当时正是日落时分,漫天像被火点着了一样红。天中央跑着一只赤狗,是云,但怎么看也不像云,只觉得它能跑、会叫,可吞百万雄兵。等天色进一步暗下来,焰色黯淡,成了紫红,赤狗隐没,但还在天上嗔着眼睛。 西方亮了起来,是两个月亮——一枚圆月,一枚大星如月,在地上洒了双倍的雪。 大星即是彗星,自东而西,拖出一条长尾。 太史慈出现在内城。他没披甲,只穿着一身雪白的禅衣,像把出鞘…

——公元 201 年 · 建安六年——

刘基和王祐继续过着夜兴日寐的日子。除了整理已经挖出来的器物,他们还根据赋文记载,在陵园南部点出北斗七星的位置,标记出七个陪葬墓,它们共同拱卫着代号为“未央”“长乐”的两座主墓。王祐一边喃喃称叹“神了,真是神了”,一边和刘基一起开挖,果然找到了更多钱币和器物。

随葬坑内还埋有棺木,最贵重的葬器都需要开棺去取,虽然是王祐动手,也总是让刘基心生不安。根据礼法,这些人应该都是海昏侯身边的重臣,获得了死后附葬的权利。可是海昏侯身为废帝,臣属名讳都不存于史册,所以刘基一个个名字看过去,都不认识。

只有一个比较特别的人,他的墓里没有棺木,是个衣冠冢,还留了满地的瓜子。刘基猜测他们不会用瓜子下葬,有可能本来都是完整的甜瓜,百年之后瓢肉不存,只有籽留了下来。巧合的是,这个用甜瓜陪葬的人姓孙,名叫孙钟,不知道和如今的孙家有没有血脉关系。

刘基还获准给家里寄信,虽然没法告知具体处境,但他尽可能用家人能信服的方式报了平安。

虽然日子看似平静,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被乌蓬遮得严严实实的牛车,不断进进出出。更多士兵住进了上缭壁,除了太史慈原有部曲,还有越来越多新兵,操着各地方言,在这里秘密接受训练。上缭壁的规模和位置,成了暗中练兵最好的场所。他们推掉了一些房子,清出空地,日夜军号不休。

直到那一天。

士兵们尚在练着兵器,每挥舞一次,便齐喝一声,喊着喊着,渐渐就停了下来。有人望着天嘴巴张一个洞,有人伸手上指。

当时正是日落时分,漫天像被火点着了一样红。天中央跑着一只赤狗,是云,但怎么看也不像云,只觉得它能跑、会叫,可吞百万雄兵。等天色进一步暗下来,焰色黯淡,成了紫红,赤狗隐没,但还在天上嗔着眼睛。

西方亮了起来,是两个月亮——一枚圆月,一枚大星如月,在地上洒了双倍的雪。

大星即是彗星,自东而西,拖出一条长尾。

太史慈出现在内城。他没披甲,只穿着一身雪白的禅衣,像把出鞘的剑。

他带来了最好的酒,精米,九酝,天子封禅用酒也不过如此。他给王祐和刘基各分了一点,自己喝了三杯,剩下的都献于石庙,在石庙上,他给木偶穿起一件最精美的漆甲,以代表海昏侯衣冠。

既然已找到主墓位置,很显然,这座石庙就是原本的海昏侯祭祠,只是可能荒落破败,字迹湮灭,也有可能他从来就没有在庙上留过名字。

刘基想,没想到第一次拜祭刘贺,竟然是在挖他的墓之前。

王祐喝了一点酒,眼神变得迷离。他这时穿的也和平常不同,特意找太史慈要了全套甲胄,突然就变得端庄严整,不像盗贼,倒像个将军。他说,摸金校尉这说法不是随便取的,官位自有阳气,能镇住邪煞。在他身后,还站着太史慈新派的几名亲兵,全都膀大腰圆,令行禁止,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说。

他主持了整个祭祀仪式,满口吟哦,不辨文句。奉太牢,洒乌血,平地起风。

吟诵结束以后,他拿一把短刀在手,朝刘基咧着嘴笑,笑得刘基心里发毛,才说:“公子啊——天子龙穴,别说校尉了,将军也压不住。这几日你学了我一身本事,总得报答是不是?把手伸出来,给祖宗奉上一点刘氏子裔的血!”

刘基看着自己的血汩汩流进青铜卣,眼前烟雾弥漫,觉得有点发昏。身后都是士兵,他没有拒绝王祐的权力,只能任由他划破自己的手掌,收取人血。装血的青铜提梁卣也是从墓里拿出来的,非大汉所制,而是周代古物。雷纹、凤鸟纹、夔龙纹,透出古代的野蛮和力量。

王祐见差不多了,丢给他一尺素巾,便拿起提梁卣,带着所有人绕过案桌,穿过石庙,直行上小山丘。现在他们已经确信,这就是刘贺墓的封土。

行至高处往下看,整座上缭壁只飘着守夜的火光。

王祐念罢祷词,将卣中鲜血缓缓倾倒于地,手极稳,水柱极细,像从地底抽出一根红丝。血在地上慢慢聚成一小团,星月在上面浮两点光,覆一层霜,然后迅速被大地嘬进去,了无声响,不留痕迹。

然后亲兵们就开始挖。

刘基伤了一只手,还冒着血,王祐没让他动手,只是每往下挖一段,就要用他教过的方法去探一探土质,辨别深浅、年代、材质、粘性。刘基可以判断这是人工垒成的熟土。越往下挖,粘性越大、土质越硬,只有亲兵才能挖动。再往下挖,黄泉仿佛隔着地下的泥土,往盗洞里蒸热气,越来越闷,每一口呼吸都变得分外困难。有一名士兵差点晕过去,被其他人拉回地表,躺在地上喘了很久,像一座起伏的小山。

这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工作直至平旦,便各自解散。破晓之前,彗星一直在天上定然不动,所以慢慢与月亮拉开距离,成了东西分庭抗礼之势,又像是紫夜对他们的罪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阳一出来,彗星迅速隐没不见。

太史慈问王祐,白天不能继续?

王祐回答,就算是曹操,也不敢让刘氏曝尸在光天化日下。

太史慈指指亲兵,说,无妨,他们都能为我而死。

王祐沉下脸说,我知道你着急,可这事情只能按规矩来。

太史慈四处看看,没有说话,就带着兵走了。

第二日夜,开挖进展变得缓慢。

从地下十米深的位置开始,土层变得更加结实,牢固处几乎有如城墙。王祐事前让他们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工具,轮番使上,确实有所推进,但速度仍然受阻。太史慈总是看天,甚至带上了占星的器具,他发现彗星的尾巴变得更长,位置往西边迈进,不出数日,必然消失于西天。除了天象,时间拖得越长,也越有可能被孙家发现。所以他增加了亲兵的数量,又让他们从太阳下山的一刻起就开始动手。

刘基也不得不拿起铲子动手去挖,手上的伤再次裂开,血滴落进土里。

奇怪的是,被刘基的血滴过以后,总感觉土层变得更好挖了一些。

亲兵们都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向刘基,仿佛想给他放一放血。刘基只能假装没有看见。

可是,也许是因为空气不畅,灯光昏暗,满鼻子土味汗味——就连刘基自己在地下挖掘久了,也感到有点恍惚,觉得这底下仿佛有什么,正在欢迎他的到来。

他甚至有时忽然听见几不可闻的水声,就像他在找到兵甲库之前听到的那样。它从土壤底层、土地深处渗出来,如丝如缕,萦绕耳际。问其他人,却没有一个能听见。

他不再细想,按所学方法再次检查土壤的色香味质,土壤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已经到了十多米深,头顶的洞口已缩成一只碗的大小,可这趟黄泉之旅似乎还没有到尽头的意思。

开挖后第三天,上缭壁里突然来了一支商队,说要找刘肖。

上缭壁一直和江东各处民商有贸易往来。这支商队从吴地出发,并不知道上缭壁已经发生了巨变,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进了太史慈军队的包围网。

奇怪的是,士兵并没有把商队赶走,而是接他们到了堡门,而且让刘基出去见他们。

商队的人刘基并不认识。所运货物,大多是米粮、草料,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正当刘基疑惑的时候,却发现太史慈正和一个人对峙着。那人比太史矮上不少,又身在吴军重围,却丝毫不显得局促,反而显得有些高兴。

他仿佛能感知到别人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说:“哈!很久不见。”

那竟然是吕蒙。

自从攻下上缭壁,太史慈在所督六县发布紧急军令:刘磐即将再次来袭,全县戒严,提早闭城时间,禁止内外交通。所以正常来说,根本不会有吴地商队能进得了海昏,哪怕是拿着吴军其他各部的令箭也不行。

可这支商队偏偏像没事人似的,避过了所有哨岗,来到他眼皮底下。

太史慈俯视吕蒙,问:“为什么别部司马要护送一支小小的商队?”

“帮朋友一个忙。但要细说起来,和吴军也有关系,因为他也是孙将军的朋友。”吕蒙轻松自若地把商队老板招呼过来,那老板穿得朴素,工工整整戴一顶进贤冠,笑容拘谨,有点憨厚,仿佛对四周的刀兵充满畏惧。

太史慈问他:“在孙将军处任何职?”

“现无任职,只当行商坐贾一名。”那人回答,“得孙将军赏识,我们通过民间商路来替孙家跑些关系、做点买卖。这江湖之大,总有官家不好伸手的地方。”

吕蒙道:“别看他这样,其实枝叶遍及徐、杨。按他们徐州的称呼,人人称一句鲁朝奉。”

太史慈长年身在军旅,不知道这么个人物。

“来这里做什么?”

鲁朝奉收敛笑容,显得有些忧心:“我们与这上缭壁久有互惠,他们的铁石、皮毛、竹具,不仅民间能用,吴军也都用得上,而我们主要给些钱货、粮草。本来说好了几天前就要见面,可那接头人迟迟不来,我就斗胆寻过来了——他这批铁具,是孙将军等着要的。”

吕蒙咧嘴笑着,接话道:“那这山越窝子既然已经被太史将军平定了,铁具兵甲、钱粮人口,想必都已经准备好要奉上给孙将军,鲁朝奉啊,这回看来不用你操心了!倒是我的部曲可以跑一趟吴郡,太史将军看看,是否需要代劳?”

太史慈的表情有些阴沉。

还没等太史回话,吕蒙却先一拍脑袋,自己续上:“不对!看我这瞎说的,太史将军身为建昌都尉,重责在肩,对这兵马钱粮自然有权便宜从事,是我多插嘴了。到底是粗人,没当过一方大员。那还得劳烦鲁朝奉你来,孙将军要什么、要多少,你请将军批示吧!”

鲁朝奉连忙向太史慈深深作揖,又拿出各种文牒信笺来。

太史慈只能把他带去武库,去之前,向亲兵耳语了几句。刘基不用听便知道:一定是让士兵封锁内城,严加防备。

等太史慈带着鲁朝奉一走,吕蒙就凑到刘基旁边,脸色泠然地说:

“吕典被废了一只手。”

第十二章 三马双辕金鼓乐车(阳篇下)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原来在那日刘基入水逃走以后,太史慈军营里便发生了冲突。 吕典在别人的军营攻击军官,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总归是有罪。 老郭擅自要杀吕蒙找来的帮手、太史慈的座上宾,同样有问题,而且潘四娘情绪非常激动,就要治他的罪。 其实这样的事情在孙家军队中并不少见,因为成军时日不长,各有各的部曲,各有各的规矩,总有冲突。太史慈和吕蒙没聊几句,便商定了一个各打五十大板的结果。 老郭是被扒了裤子打军棍,可是吕典的攻击对象毕竟有军职,刑罚更重,便断了右手食指、中指。这样,他便再也用不了兵器,也握不了笔。 刘基愕然:“他是为了救我……” “不,”吕蒙脸若冰霜,“是我的责任。” 老郭为什么要杀刘基,刘基发现了什么,这里面当然大有谜团。可是太史慈只说这是内部整肃军纪之事,不劳别部司马费心,便几乎是强硬地将他们送出了军营,随后更请他们离开海昏县。他的理由是马上有重大军事行动,需要封锁县界。 他还让豫章太守出了一纸公告:曹司空派人送来金银器物并一盒“当归”,太史慈分毫不留,请吕蒙代劳,全部上缴给孙将军。逼得吕蒙必须派人把东西送到吴郡去。 后来就知道了,吕蒙离开县界后,他一举把上缭壁吞了下来。 吕蒙没办法直接入县来寻找刘基,也不能与太史慈公然对抗,只能请出鲁朝奉这条暗线,这才找到了一个藉口。 刘基忽然明白了过来,说:“你以前说江东商人都有你们的桩。所以上缭壁里的刘肖,也是你们的线人?” “是,但他不是为了孙军,只是想保护这座上缭壁。”另一个声音回答。 刘基眼睛一亮:“严黎!” 严黎从商队中走出来,她戴斗笠穿短褐,不说话时只像个瘦小的男子,手上拿着那枚骨哨。她压低声音说:“刘肖和他们用哨子驱鸟来暗通消息,我只知道这件事,没有做过,所以逃进山里试了很久,才找对调子。” “刘肖……”刘基正想说说猫头鹰的状况,却见严黎摇了摇头,用眼神提醒他:先解决重要的问题。 可是太史慈的士兵已…

——公元 201 年 · 建安六年——

原来在那日刘基入水逃走以后,太史慈军营里便发生了冲突。

吕典在别人的军营攻击军官,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总归是有罪。

老郭擅自要杀吕蒙找来的帮手、太史慈的座上宾,同样有问题,而且潘四娘情绪非常激动,就要治他的罪。

其实这样的事情在孙家军队中并不少见,因为成军时日不长,各有各的部曲,各有各的规矩,总有冲突。太史慈和吕蒙没聊几句,便商定了一个各打五十大板的结果。

老郭是被扒了裤子打军棍,可是吕典的攻击对象毕竟有军职,刑罚更重,便断了右手食指、中指。这样,他便再也用不了兵器,也握不了笔。

刘基愕然:“他是为了救我……”

“不,”吕蒙脸若冰霜,“是我的责任。”

老郭为什么要杀刘基,刘基发现了什么,这里面当然大有谜团。可是太史慈只说这是内部整肃军纪之事,不劳别部司马费心,便几乎是强硬地将他们送出了军营,随后更请他们离开海昏县。他的理由是马上有重大军事行动,需要封锁县界。

他还让豫章太守出了一纸公告:曹司空派人送来金银器物并一盒“当归”,太史慈分毫不留,请吕蒙代劳,全部上缴给孙将军。逼得吕蒙必须派人把东西送到吴郡去。

后来就知道了,吕蒙离开县界后,他一举把上缭壁吞了下来。

吕蒙没办法直接入县来寻找刘基,也不能与太史慈公然对抗,只能请出鲁朝奉这条暗线,这才找到了一个藉口。

刘基忽然明白了过来,说:“你以前说江东商人都有你们的桩。所以上缭壁里的刘肖,也是你们的线人?”

“是,但他不是为了孙军,只是想保护这座上缭壁。”另一个声音回答。

刘基眼睛一亮:“严黎!”

严黎从商队中走出来,她戴斗笠穿短褐,不说话时只像个瘦小的男子,手上拿着那枚骨哨。她压低声音说:“刘肖和他们用哨子驱鸟来暗通消息,我只知道这件事,没有做过,所以逃进山里试了很久,才找对调子。”

“刘肖……”刘基正想说说猫头鹰的状况,却见严黎摇了摇头,用眼神提醒他:先解决重要的问题。

可是太史慈的士兵已经围了过来,一只手忽然拍在刘基肩膀上,震得他半身生疼。刘基回过头,只见老郭阴恻恻地笑着,说:“别聊了,我带吕司马去歇息。”

吕蒙面无表情地看着老郭,说:“不必了,我还要去陪鲁朝奉。”

“他要进武库,吕司马……不太合适。”

“我在外面等等。”

吕蒙说完便像铁柱一样杵着,老郭眼睛翻了翻,对他没办法,但却手指发力,把刘基牢牢钳住。他说:“既然这样,我就先把他带走了。”

“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接刘公子。”吕蒙说,“他是我请来的人。”

老郭拉下脸来,沉声道:“现在可不是了,他不仅伤我,还拿了我的东西,现在是囚犯。”

吕蒙走到老郭面前:“军侯,哪怕我的人犯事,也只能由我来罚。”

“吕司马,你军阶比我高,可毕竟是一个人!”

“我既然能把商旅带进来,你怎么就知道没有其他人?”

刹那间,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

商队都被留在门外,只有鲁朝奉一个人进了巨大的武库。上缭壁军民几千户,兵器粮草充足,要是来攻打的人不是太史慈,支撑几个月完全不在话下。所以仓里的物资哪怕只能看清一角,也是山积海堆。

太史慈见鲁朝奉在微笑,便问他笑什么。鲁朝奉说没什么,不过想起了一些往事,他在徐州曾经也有像这样的仓库,后来送人了。太史慈说,如果真有这件事,那你应该已经天下闻名。鲁朝奉却又笑了,说,成名不急于一时。

太史慈觉得自己眼前的事物变得纤毫毕现,每一声脚步都如雷贯耳,连时间都慢了下来。当他警惕的时候就会这样。他留意着鲁朝奉的一举一动——

从鲁朝奉踏进武库一刻起,身边没有商人,也没了吕蒙,孑身陷于重围,反而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神色自若,嗓音粗爽,闲庭信步。太史慈无法相信他是个普通的商人,可观其言表,怎么也觉得是第一次见。

孙权继位一年,内外纷乱,不仅有外姓反叛,还有宗亲在蠢蠢欲动。他迅速起用了一批新人,官职不一定很高,但出入孙府、直接听他号令。吕蒙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个人也是其中一个吗?

他们到武库的书簿处坐下,鲁朝奉交出文牒,军簿查检没有问题,便点了人手去搬运相关物资。

太史慈抿一口茶并不说话,他只想对方办完事离开。倒是鲁朝奉又露出灿烂的笑容,自顾自地说:“其实以前除了这金铁皮毛,上缭壁和小商还有一些别的交易,每桩各不相同,将军既然把他们平定了,知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啊?”

太史慈答:“不知。”

“那就很可惜了,因为这些东西,可真是价值不菲。”鲁朝奉叹了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两枚物件放在案上,发出“嗙”“嗙”的两声脆响。

此刻二人在座,亲兵围于四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在鲁朝奉的身前。那是两只立起来、椭圆长条形、亮澄澄的麟趾金,就像把传说中麒麟的蹄子倒过来放在案上。在蹄窝心里,一个凸着“上”字,一个凸着“中”字。

别的器物太史慈可能不在意,可他认出了这两枚——当时刘充国墓开棺,里面那骨头一看就是个小孩,腰间放着“刘充国印”和两只青铜动物,而两只手里就握着这两枚麟趾金。他想必是带着它们入土的,就像小孩攥着玩具不放,哪怕骨头已经变得一碰就散,也还没有松开。

这是汉武时期最具祥瑞的赏赐,两枚麟趾金,龚瑛费尽心思,找了不同的暗商,通过他们卖给不同世家,保佑他们未来世世代代、福泽延绵,以换来当下车载斗量的奴客以及钱粮。

他没想到,两枚竟都落入了这姓鲁的商人手里。

鲁朝奉似乎读出了他的想法,还是盈盈笑着,淡然说道:“这可不是小商自己的,而是我献给孙将军的东西。但孙将军天纵英才,竟不打算收,反而和我说:将军统御江东,只倚仗两个人,一个是周公瑾,一个是太史子义。所以这其中一枚,便借小商之手,赠与将军。”

太史慈心里似有千钧之石入海,可到了表面上,却丝毫没反映出来。他反而笑了,声音朗朗,震得满室清响。他站起身来,伸一只大掌去接,手极长,几乎拂到了商人脸上。

鲁朝奉也不着急,施施然站起来,也用一只手,捻了其中一枚麟趾金放在太史慈掌心上。他的手拿开,所有人都看见:那是上面为“中”字的一枚。

太史慈五指一收,像是一张巨口把麟趾金吞了进去。他说:“你和吕蒙,还不完全是一起的?”

鲁朝奉把两只手拢进袖子,微微低头,说:“吕司马也年轻,醉心功名,有些事情未免冒进。孙将军说了,自己现在根基不稳,很多功名不是不想给,是还给不了。可是孙将军春秋鼎盛,且要放眼长看。”

太史慈笑了笑,问:“孙将军年轻,我却不然。我要怎么等?”

“以前的刘扬州留下的部曲,有不少人进了这座上缭壁,横行法外,孙将军很担心啊。太史将军既然已经攻打下来,是否应把他们送到吴郡?”鲁朝奉声音平和,像是在虚心请教一样,“还有扬州牧的那一位公子,毕竟是刘氏,太史将军藏着掖着,让他隐居了这么久,也不是个办法。吴郡风日晴好,正适合他好好安居。”

“可要是等不及呢?”

鲁朝奉讪讪一笑,说:“那可不是小商可以置喙的了。”他把另一只麟趾金拢回袖中,忽然又变成一副憨厚的样子,显得很是头疼地说,“军簿还没好吗?接下来还得去找周将军。这路远啊……”

吕蒙最终没能带走刘基。他领这支商队绕过了太史军的层层哨岗,但另一支部曲却没有那么幸运,被驻军发现,还起了一点争执。他催促鲁朝奉赶紧完成货物装卸,然后就下了山,下山前还看了看刘基。

他们被盯得太紧,刘基只能暗示他内城的方向,却不知道吕蒙领会到了多少。而且不管怎么说,吕蒙现在还没有太史慈背叛的切实证据,也不太可能带部曲来和太史慈硬拼。

刘基一时也想不到别的方法,只能被老郭带了回去。

他以为,形势只能这样再僵持一段时间。

可是当天黄昏时,太史慈再次出现,不再给王祐任何辩驳的机会,下死命令:这次下墓以后,不分昼夜,一直挖到底为止。

当天夜里,他们一直挖到二十多米深的地方,抬头已几乎看不见洞口,只留一点暗紫色的碎片。呼吸的不像是空气,只像是阴间的、有形的魂灵,吸进去,还会在胸膛里说话。他们还闻到一股越来越清晰的异香,芳香扑鼻,让人怀疑那不是人间的气息。

因为疲劳和窒息,有一名亲兵晕死过去,可要将他拉回地表实在太费功夫,他们就在底部横向掏开一个小窝,把他推到里面,生死无论,只要不挡住继续下挖的空间。

刘基的神绪还能稳住,可他总觉得莫名地心慌,像被人淹进水里,上下没有边际,四面都着不了力。

到后来,他们头顶升起了一枚细小的、白色的光点,他们便知道天已经亮了。时不时抬头看看这枚“太阳”,然后继续挖,等那光点在所有人眼中都成了不同模样,等他们都分不清自己和光点、泥土和骨头、汗水和血液的区别的时候,铲子穿透了地面,泥土往下掉,掉进一个还亮着光的地方。

看见地底的光的时候,他们以为自己把黄泉挖穿了,重新挖到了天上,下面那发亮的就是回家歇着的月亮。

所有人都愣了一段时间。等他们清醒过来,给洞外发了信号,除了王祐刘基,其他人都往上爬去。太史慈只允许王祐、刘基两个人进墓室。他们还艰难地带走了那个未知死活的同袍。

墓室很高,两人身上都绑着绳子,用绳子滑下去,才发现,那光源是长明的宫灯。灯的造型是栩栩如生的鱼雁,也就是一只胖乎乎的大雁咬着一尾大鱼,鱼身下面罩着油灯,雁脖子是烟管,雁身是化烟的水缸。

刘基看见的时候,忽然觉得很饿,像是二百年来没吃过肉,甚至想把这只铜灯给吃下去。

可下一瞬间,所有食欲都被吓了回去。

因为在墓室里,放了两辆让人无法忽视的、如现实一半大小的木制车驾模型,并列朝前,每辆前方都拴着木刻的马俑,色彩艳丽,神采飞扬。一辆车上置有青铜錞于、钲、镯、甬钟各一件,另一辆车上高高竖起建鼓,也即一辆是金车,一辆是鼓车。

车驾就像随时要跑起来,重新回到阳间。

王祐转过身,摸了摸身后被封死的大门,说:“这位置还真不错啊,就在墓室进门的甬道里,金车鼓车,仪仗出行,这海昏侯一心想着升天呢。”

他伸手指向两车背后,光影里,一堵庞大的、严丝合缝的木墙挡在眼前。那是刘贺巨大的内藏椁,四面见方,高不见顶,像是女娲埋在地下的一只宝盒。两侧都有窄道,通往幽深。

刘基觉得手上的伤一定在淌血,可他看不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祐拍拍刘基的肩膀,手是冰的,也压制不住说话声音中的颤抖。

他说:“走吧,刘公子。敲你们废帝家的门去。”

<图片txt无法显示">青铜雁鱼缸灯,雁被认为是“仁义礼智信”兼备的灵物,鱼也多有吉祥寓意,所以雁鱼灯成为了海昏侯博物馆标志器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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