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型玉石嵌饰(间篇)

18 / 31 章 · 23,455

——公元200年 · 建安五年—— (刘基事件前一年) 一场大雾夹杂大雨,浇得连缭河都看不清,更遑论远处的彭蠡泽。 那水不像是来清洗大地的,倒像是要拆了头顶的庙,揭开那些老得发黑的灰陶瓦片,沿着楹柱的云纹浮雕爬下,去找那神座上的宗族牌位。那它就只能失望了,因为这庙里供奉桌上早已变得一穷二白。不仅没有牌位、贡品,连那神案上掐的金丝、抹的朱漆都已经被刮了干净。再好的木材,敞着伤口,久了也是一股霉味,所以除了蜘蛛老鼠,只有实在见不得光的人,才往这里来。 两个人身上都淌着水。摘了斗笠,揉起面罩,内里几层也全是湿的。可他们都没有继续卸下甲胄,就任它沾黏在身上,像被冰吃了半身。龚瑛那一把络腮胡子成了蘸满墨水的毛笔,他拧出一浪浪的汁,长吁一口气,又四处看了看,想着干脆坐到那破神案上去,可那上面也全是老鼠屎。 “孙将军殁了。” 另一个人冷不丁说出一句话。 “殁了?哪个孙将军?”龚瑛一愣,回头只看见对方满脸水痕下面,皮肤一点血色也没有。 “孙策将军。” 外头有一阵强风,雨像是大踏步从庙前跑过,可能踩烂了石狮子。 “不可能啊,他不是回了吴郡,那是孙家的腹心治所啊?” “他是在野外被刺杀的。刺客第一箭,就射穿了脸。” “连你都射不中他!” “谁都有大意的时候。” 龚瑛定在原地,良久,才问:“那,孙策在拿下豫章之前说的……还作数吗?” “那就得看孙权了。” “太史子义!”龚瑛喊道,“这不是可以模棱两可的事情!” 他的声音震得连庙也抖了一下,但外面轰着大雨,绝不会被人听见。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这个消息。周公瑾赶了过去,同时发给我一封密信,我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其他地方的军官,很可能都还被蒙在鼓里。” “那你也去啊!”龚瑛着急得几乎贴着太史慈讲话,“去告诉那小孩,我们和孙策已经约定好了,你们在明,我们在暗,拿下庐江、豫章以后,就要和朝廷上书,洗掉我们过去的身份,带我们北归中原。你是豫章都尉,这本就在…

——公元 200 年 · 建安五年——

(刘基事件前一年)

一场大雾夹杂大雨,浇得连缭河都看不清,更遑论远处的彭蠡泽。

那水不像是来清洗大地的,倒像是要拆了头顶的庙,揭开那些老得发黑的灰陶瓦片,沿着楹柱的云纹浮雕爬下,去找那神座上的宗族牌位。那它就只能失望了,因为这庙里供奉桌上早已变得一穷二白。不仅没有牌位、贡品,连那神案上掐的金丝、抹的朱漆都已经被刮了干净。再好的木材,敞着伤口,久了也是一股霉味,所以除了蜘蛛老鼠,只有实在见不得光的人,才往这里来。

两个人身上都淌着水。摘了斗笠,揉起面罩,内里几层也全是湿的。可他们都没有继续卸下甲胄,就任它沾黏在身上,像被冰吃了半身。龚瑛那一把络腮胡子成了蘸满墨水的毛笔,他拧出一浪浪的汁,长吁一口气,又四处看了看,想着干脆坐到那破神案上去,可那上面也全是老鼠屎。

“孙将军殁了。”

另一个人冷不丁说出一句话。

“殁了?哪个孙将军?”龚瑛一愣,回头只看见对方满脸水痕下面,皮肤一点血色也没有。

“孙策将军。”

外头有一阵强风,雨像是大踏步从庙前跑过,可能踩烂了石狮子。

“不可能啊,他不是回了吴郡,那是孙家的腹心治所啊?”

“他是在野外被刺杀的。刺客第一箭,就射穿了脸。”

“连你都射不中他!”

“谁都有大意的时候。”

龚瑛定在原地,良久,才问:“那,孙策在拿下豫章之前说的……还作数吗?”

“那就得看孙权了。”

“太史子义!”龚瑛喊道,“这不是可以模棱两可的事情!”

他的声音震得连庙也抖了一下,但外面轰着大雨,绝不会被人听见。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这个消息。周公瑾赶了过去,同时发给我一封密信,我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其他地方的军官,很可能都还被蒙在鼓里。”

“那你也去啊!”龚瑛着急得几乎贴着太史慈讲话,“去告诉那小孩,我们和孙策已经约定好了,你们在明,我们在暗,拿下庐江、豫章以后,就要和朝廷上书,洗掉我们过去的身份,带我们北归中原。你是豫章都尉,这本就在你的管辖范围内,他刚继任,不可能不听你的!”

太史慈抿着嘴不说话。他脸都没抹,水珠像有生命一样沿脸颊下滑。等龚瑛的气息稍稍缓和,他才说:“公瑾给我来信的意思,一个是告知这件事,另一个,就是让我别轻举妄动。你想,要是我们都去了吴郡,谁盯着外围?外头的虎豹不说,自家要是有白眼狼跳出来,谁去摁住?”

“一定会有。我告诉你,一定会有!”龚瑛眯着一双眼,一只指头戳在太史慈胸前,“孙家统一江东才多久,半年不到,这时候换个生瓜蛋子上来,谁服?所以更不能拖。”

龚瑛的眼睛里不仅有愤怒,更渗出恐惧,他喊:“我们是汉人,可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全他妈成山越了!是,上缭壁修出了一点样子,吃的、住的、穿的,凑合着都能过。可你别忘了,我和我们那些弟兄,不是真的为了当山越去的,我们只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不被孙家吃干抹净,也不用像山民和牲畜一样被驱逐屠戮。呆在这儿,我们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刀,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家,回中原。”

“没错,等我们回了北方,说不定转头就成了敌人。可该卖给他的命已经卖过了,往后各安天命,这是孙策答应过的,也是你太史慈答应过的!”

太史慈不说话,要拨开他的手,龚瑛拄着手臂不动,两边竟一时僵住。

龚瑛瞪大了眼睛,别看他身宽体胖,要是比力气,太史能把他抡起来抛出去。可太史的手和脸一样苍白,像被雨洗得褪了色,而且全然没了那种不讲道理的蛮力。

“怎么回事,”龚瑛抬眼盯着太史慈,“你在担心什么?”

雨洒得更大了,外头还响起闷雷。一闪之间,庙成了黑白的。

“那周瑜是不是还跟你说了什么,他知道上缭壁的事?他让你把这个事情压后?”

“这真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太史慈说,“不仅是上缭壁和山越的事,还有我自己。当初,孙策让我回来募兵,督管六县,都不是把我当作寻常将领来看待,更凌驾于其他降将。我和你做的合作,上缭壁六千户少交的徭役赋税,他全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他是王,那我就是诸侯。可你应该明白——这件事对孙权来说,就是个问题。”

龚瑛“嗤”了一声:“你既不是贪他这六县权力,徭役赋税也一点儿油水没拿。孙家内外,谁都知道,太史慈就是个要名声不要生命的呆子。你怕什么?”

太史慈薄薄的嘴唇片子蠕动了一下,终究没回答。

“你怕他猜忌。”龚瑛自问自答,“在短时间里,只要你没有反心,孙家肯定不会动你,可他也不会用你。你是能和孙策平分秋色的人,谁敢用你?太史子义,我知道你怕什么了——你怕孙权把你丢在这儿,不闻不问,偏安一隅,平安老死。”

太史慈像被刺痛了,浑身一抖。

其实对于他身边这些人而言,太史慈并不难懂,只要和平常人反着来想就可以了。生逢乱世,平常人都盼着衣食饱暖,安乐一世,可对他而言,那比死更让人难受。

太史慈说:“我见过孙权,他和孙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孙策能把你们几千户军民放走,送回中原,都一样的,因为他早晚要吃下北方。可孙权不同,他能把江东捏成铁板一块,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所有人在这里给他肝脑涂地、舍生忘命。而那些不能团结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龚瑛收回手臂,没了依凭,太史的手也垂落下来。两人之间重新拉开几步距离,龚瑛退到窗牖边上,雨滴不断从破洞飞溅进屋,庙外似乎也淹了,开始有水流像小蛇一样从门缝底下爬进来。

“我好像没和你说过山越的事。”龚瑛的声音在庙里幽幽转着,“山越可不知道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们一天到晚拜鬼神,出生拜,死了也拜。说什么重要的事、做什么重大决定,人说出口的都不算,必须问卜。为了当上他们的宗帅,我已经快成半个巫师了,满脑子都是神神叨叨的东西。有时陪他们演完仪式,我就觉得天上有蓝火在飘,那些刚杀掉的奴隶,回头跟我说话。”

“我知道。”太史慈说,但他其实不知道。

“我们怎么帮孙策拿下晥城和整个庐江的,你还记得吧?”

太史慈点点头。“庐江太守刘勋兵多、城坚,但是粮少。我们知道他要向豫章太守华歆借粮,所以先说服华歆,设了个局,让他建议刘勋来抢上缭壁的粮。你们的钱粮、人口确实诱人,加上他们总是会低估山林草莽的能耐,所以刘勋中计,全军出动,想着速战速决。没想到上缭壁只剩一座空城,人货钱粮全都撤了干净,而庐江晥城已经被孙军偷了家。”

“是,孙策周瑜还在晥城纳了大小二乔,整个江东的春心都动了。”龚瑛羡慕地摇摇头,又慢慢收敛起表情,“很庆幸你还记得怎么把我们当诱饵来使。”

太史慈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可你们早知道刘勋要来,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龚瑛突然大笑,“我要把整座上缭壁的人清出去。那是超过一万人!你们只看到了结果,可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跟他们谈是没有用的,他们不信这些,只信巫术。可什么巫术才能让他们下这样的决定?什么仪式才能说服他们,我们是为了保住所有人的身家性命,而不是为了把山越赶出去,自己回头把屯堡给占了?”

太史慈说:“我明白你做了很多事情。那是我欠你们的。”

“先听我说完!”龚遂打断他,“当时为了这个事情,北人、越人各自抄了家伙,就在城中心的老庙那里,随时要打起来。别说什么刘勋,上缭壁差点自己把自己灭了。后来,百越里一个老巫和我说:要走,就得按他们的规矩,先给土地献祭。而且要用最高级的祭品,是什么?不是太牢三牲,不是百鸟犀兽。你能想到是什么吗?”

说起这件事,龚瑛的眼底变黑了,脸色却像纸一样白。老庙漏风,水滋滋地从四方渗入,室内越来越冷。太史摇头。

“是死婴。在他们眼里,死婴是献给鸮神最好的礼物。”

“可突然间,哪里有死婴?我想,妈的,老子带着北人自己走算了。可北人也不答应——第一,这样的话,就决计没法带走全部的兵马钱粮;第二,谁知道越人会不会出尔反尔,反而把屯堡物资给占了?情况就僵在这里了,而且只有我一个人确信:刘勋的兵马正在疯狂地杀过来。”

“你该不会……真杀了一个婴儿?”太史慈问。

龚瑛低下头,闷着声说:“你觉得呢?”

庙外又炸了一道雷,两人都有一瞬间看不清东西。待光斑消退,龚瑛已经在手上举着一枚东西——那是个不大的物件,肯定不是婴儿,却让太史慈感到后背凉了一下。

“那已经是走投无路的时候。老巫把人都选好了,一对北人夫妻,孩子还不足月。父母被七八个人压着,小孩哇哇大哭,好像能把人叫聋。我拿着剑,心里想,这娃儿和那老巫,至少得死一个。可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老龚家有这么一枚传家物——我说,这是天子血脉大汉刘氏的宝物,有五官、两条胳膊、两条腿,长得比婴儿还精致,我用它来献祭。”

那是一枚玉石雕,片状,刻成一只似人又似熊的东西,头顶长一根角,正面冲前,像是在笑,龇出三只门牙。袒胸露脐,大腹便便,单膝跪在地上,一只爪子放在胸前,一只扶在耳边,既像在偷听,又像在招手。说它像婴儿,可真是侮辱了婴儿。

“我家祖上还在北方的时候,在刘姓的诸侯国里当过郎中令,听说还服侍过皇帝。后来不知怎么到过这偏远南方,还留下了一支血脉。这枚玉件,是大刘氏亲赐的宝物,代代相传至今。我是有族谱为证的,可当时哪有族谱在手上?只能让他们自己看这东西,雕工、石质、年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绝不寻常。再加上赌咒发誓,才终于让他们松口答应。老巫就把这枚东西放进一只陶壶里,洒进狗血鸡血蛇血,又在壶身上画了太一锋,然后拿一根特别长的绳子,把陶壶绑起来。”

“那些老庙周围,不是还有些古井吗?深不见底,一颗石子进去,干声涝声都听不见。他们把绳子连着陶壶放下去,深到被黑暗吞掉,然后说:如果明天这东西不见了,那说明鸮神已经收下;如果它还在,说明鸮神不同意,那越人一个也不会走。这城里的东西,我们也别想搬走。”

龚瑛的声音越说越干哑。

“这他妈的还是在为难我们,这玉佩再神,还能长了腿从地底跑掉?我就在夜里溜去看。绳子提起来,摸一摸壶身,是干的;摇晃一下,没有声音,心凉了半截。手伸进血里头去摸,妈的,真不见了。”

太史慈说:“你可以继续把故事讲完,可孙权听不见,对我们也无济于事。”

龚瑛露出白森森的笑容,摇摇头:“急什么?雨还没小,谁也出不去。说不定等我们出去的时候,彭蠡泽已经淹过来了,上缭、海昏,都泡没了,事情不就了了吗?”

太史沉默半晌,回他:“你继续说。”

“说实话,当时我是有点儿吓到了。事后回想,当我提起这东西是大刘家的时候,老巫那几个人眼里分明冒着光。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山越平常只喊绰号,其实名字都以“刘”氏自称,你说好笑不?他们说,上缭壁里面的老城是皇帝修的,这地儿本就有天子血脉。所以我说的话,他们真信,而且上半夜就把玉佩偷偷掏走了。其实这不算什么,我既然拿出来,就已经有传家宝断在这一代的觉悟,不过是回去多磕几个响头……可他们既然起了歹心,一不做二不休,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将我推到那口井里去。”

“那陶壶放下去的时候,放了有十多米深,还是干的,说明井底早就涸了。那就是个深洞,掉进去必死无疑。所以我一边下坠,一边用两只手四处乱扒,把手指头扒得稀烂,竟然真让我抓到了一个脚窝,就在井壁上。它甚至不仅仅是个土窝,里头还垫了条木,所以能吃住力气。刚刚止住坠落,我赶紧用其他手脚去摸,都找到了位置。原来这里以前是有人攀爬的,只是井口上都看不见,那附近的脚窝都已经磨没了。这个,你先拿着。”

龚瑛说到一半,突然把兽脸玉佩递到太史慈手上。太史对金玉都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色泽黯淡,背面粗糙,要不是精心雕了个古怪的形象,倒真不像是多名贵的宝物。龚瑛留意到他的表情,也不评价,而是走回去把窗户打开。那窗牖摇摇欲坠,更多雨丝打在身上,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深呼吸几口,像泅渡的人上水换气。

太史慈抬了抬手上的玉佩。“既然它重新回到你手上,说明你回到地面,报了仇,还成功把所有人带走。故事讲完了。”

“我在十多米深的地下,井口变得像一张饼,耳边都是水声。往下看,底下依然深不见底,我还在喉咙呢,还没到井肚子。你想,这是南方,寻常水井哪有这么深的?上面看守的人肯定还没走,我就往下爬,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这底下,是不是传说中的黄泉?”

太史慈没想到这事情还有后续,只捏着玉佩静听。

“等我真正踩到水,已经全然不知到了多深的地方,只看见那井口缩小得连一枚铜钱也不如,稍不留神,就像消失了一样。其实井还没有到底,因为水下还有脚窝,只是下不去了。人到了那样深的地方,五感、触觉、体温,全变了样,水声灌进脑子,分不清水上水底、体内体外,好像所有东西都是活的,水井也会蠕动,只有自己是死的。我正悬在那儿不上不下,突然有个东西碰到了我脚底。”

“哪怕到了地狱,人最怕的还是人。所以等我搞明白那东西至少不是活人,心里就安定了一半。其实只是井里浮着不少东西,不是垃圾,倒像是杯碗、瓶罐。我几乎完全看不清楚,可第一件漂过来的东西,却隐隐有光。它不大,也很轻,我就想办法塞进兜里,顾不上其他,只往上爬。这一切远比想象中更累,到将近脱力的时候,我想,死前也得看一眼吧,就重新摸出来看。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是幻觉,因为眼前正是一张很丑的鬼脸。”

太史慈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玉佩:“……你捞到的,是这个?”

“不是这个,但是竟然和它一模一样!”龚瑛的脸上突然充了血色,“看到它,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件传家宝看起来总不像一块美玉,因为它就不是——它是漆樽上面的嵌饰!我捞起来的,是一只错金镶玉漆樽,它上面镶着两枚这样的熊型石雕。”

“我当时已经非常确定,玉佩到了老巫手里。可一模一样的东西,竟然出现在井下,谁知道我震撼了多久?等我爬上去,杀了老巫和四个同伙,找回玉佩,就把它和漆樽一起亮给所有人看。他们跪倒了一片。有可能,是因为有老先生磕着头说:鸮神不仅收了礼物,而且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大吉之兆,最早的越人就是这么来的;也可能,是因为我把老巫几个人的头都挂在腰带上……反正,他们终于学会听我的话。而且从那天起,南南北北的山贼们,都开始喊我——‘刘瑛’。”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太史慈当然明白,龚瑛花这么长时间说这个故事,不仅仅是在说山越,更重要的,还是他手里攥着的怪兽。

龚瑛的祖上,从诸侯王刘氏手里拿了这枚玉件,后来传到了南方。

在山越们声称是皇帝修的地方,二十多米极深的井下,竟又出现了一样的东西。

难道上缭贼占领的那一片荒岭废城,真的是一片宝地?

可哪怕真是宝地——又意味着什么?

太史慈问:“你说的这些……已经是几个月以前的事。后来你做了什么?”

“我当然在暗地里问了很多人。我发现,海昏这里的山越,真喜欢把自己改姓‘刘’,他们甚至喜欢给自家牛豚盖上‘刘’字烙印。那些人讲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更加荒唐。虽然各不相同,可说到底,这里曾经真有过一位废帝,也就是第一代海昏侯,刘贺……一个被废的皇帝,谁敢提起?很多老人都说,他连同他的子孙后代,都不吉祥,命薄,阴沉,侯国时有时无,天灾人祸不断。到一百年前,甚至连他当初筑的城到底在哪,也没人说得清楚。”

海昏县大部分地区地势低洼,洪涝严重。每几十年,河湖更易,地上就留下一片废村。搞不清楚过去的地貌,再正常不过。

可“皇帝”两个字,却像是扎进了心里。

庙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可太史慈的脸上却慢慢恢复了血色,手背上也鼓起青筋。龚瑛看在眼里,压着声,又说一句:“也许,我们都不用听他孙权的。”

太史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说:“我来找人吧。”

<图片txt无法显示">熊型玉石嵌饰,似熊似鬼,本嵌于漆樽,出土时漆樽已经损毁

作者的话

雷克斯

作者

2023-11-21

如惯例,补充历史资料: 一《江表传》“(刘)勋粮食少,无以相振,乃遣从弟偕告籴於豫章太守华歆。歆郡素少穀,遣吏将偕就海昏上缭,使诸宗帅共出三万斛米以与偕。偕往历月,纔得数千斛。”——刘勋向华歆借粮,华歆点他去上缭拿,一直拿不到多少; 二《三国志·孙讨逆传》“策闻之,伪与勋好盟。勋新得术众,时豫章上缭宗民万余家在江东,策劝勋攻取之。勋既行,策轻军晨夜袭拔庐江,勋众尽降。”——孙策劝他干脆打了上缭壁,然后偷袭。 三《江表传》“宗帅知之,空壁逃匿,勋了无所得。”——上缭宗帅早就得到了情报。 这样串联来看,便能盘出一个三方合作的轮廓来。

第九章 熊型玉石嵌饰(阳篇上)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刘基感觉被人监视着。 那天逃到上缭壁以后,身上伤口不少,又泡过水,当日便有些发烧。躺了一天再起来,外头已变了模样,一场豪雨下个不停,正式把扬州赶进秋季,满城落叶,只有樟树依然苍郁遒劲。城里的人不觉得这是老天爷替着哭丧,只觉得不祥,因为前两天刚下葬的墓,土层未实,随时可能被灌得进水;而那些还没来得及下土的人,则更是望着天头疼。 刘基心中百般疑窦,想找龚瑛,但龚瑛找人给他传了话:雨要连下好几天,先好生歇着,回头再详谈。他给刘基找了一个跟班,不是别人,正是脸上画着猫头鹰的熟人。刘基问他名字,他满脸阴沉,一句话不说,刘基又说那我就喊猫头鹰了?他还是不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刘基想,越人是真的很崇拜鸮,到了端午节,不知道他们喝不喝鸮汤? 猫头鹰的嘴巴里几乎问不出任何东西,而且他是个死脑筋,哪怕顶着瓢泼大雨,也要跟在刘基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尾巴。刘基进屋,他不睡同一个房间,可每次只要开门,瞬息之间,他就会戳进视线里。 没办法,刘基只能带着猫头鹰去看那座石庙。 从外城走进内城,东西面几间被当作官署的厢房亮着灯,但门户紧闭,也没有人来往。庙前正中央的石炉被大雨浇满,香灰把水面弄得灰扑扑的,水流溢出来,在地上洒了些断烛残香。 庙上的鸮像被淋成了黑色。几座小山丘,深深浅浅,都隐在雨丝里。 刘基当天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首先,这石庙绝不是一个普通山村就能建起来的,而更像是个废弃的高规格的宗庙建筑,而且它不是这一带唯一的庙,一圈看下来,算上坍塌得只剩柱基的,内城里至少集中了三座庙堂。像这样的地方,要不是曾经出过些道子、仙人,让周边各县的人都前来求拜;要不就是某高门大户的祭祀场所。 然后是大门外两个突兀的土堆,刘基装作不经意,其实仔细观察过,那分明是仔细营造出来的夯土,而且建得非常结实,不然早就被挖空去修外城墙了。结合内城大门的位置,它们有没有可能曾是两座门阙?…

——公元 201 年 · 建安六年——

刘基感觉被人监视着。

那天逃到上缭壁以后,身上伤口不少,又泡过水,当日便有些发烧。躺了一天再起来,外头已变了模样,一场豪雨下个不停,正式把扬州赶进秋季,满城落叶,只有樟树依然苍郁遒劲。城里的人不觉得这是老天爷替着哭丧,只觉得不祥,因为前两天刚下葬的墓,土层未实,随时可能被灌得进水;而那些还没来得及下土的人,则更是望着天头疼。

刘基心中百般疑窦,想找龚瑛,但龚瑛找人给他传了话:雨要连下好几天,先好生歇着,回头再详谈。他给刘基找了一个跟班,不是别人,正是脸上画着猫头鹰的熟人。刘基问他名字,他满脸阴沉,一句话不说,刘基又说那我就喊猫头鹰了?他还是不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刘基想,越人是真的很崇拜鸮,到了端午节,不知道他们喝不喝鸮汤?

猫头鹰的嘴巴里几乎问不出任何东西,而且他是个死脑筋,哪怕顶着瓢泼大雨,也要跟在刘基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尾巴。刘基进屋,他不睡同一个房间,可每次只要开门,瞬息之间,他就会戳进视线里。

没办法,刘基只能带着猫头鹰去看那座石庙。

从外城走进内城,东西面几间被当作官署的厢房亮着灯,但门户紧闭,也没有人来往。庙前正中央的石炉被大雨浇满,香灰把水面弄得灰扑扑的,水流溢出来,在地上洒了些断烛残香。

庙上的鸮像被淋成了黑色。几座小山丘,深深浅浅,都隐在雨丝里。

刘基当天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首先,这石庙绝不是一个普通山村就能建起来的,而更像是个废弃的高规格的宗庙建筑,而且它不是这一带唯一的庙,一圈看下来,算上坍塌得只剩柱基的,内城里至少集中了三座庙堂。像这样的地方,要不是曾经出过些道子、仙人,让周边各县的人都前来求拜;要不就是某高门大户的祭祀场所。

然后是大门外两个突兀的土堆,刘基装作不经意,其实仔细观察过,那分明是仔细营造出来的夯土,而且建得非常结实,不然早就被挖空去修外城墙了。结合内城大门的位置,它们有没有可能曾是两座门阙?能建门阙的,只有宫殿和墓园。要是墓园,也只可能是二千石以上高官厚爵才能修阙。可惜只残余两个土堆,看不出阙分几进,不然甚至能直接确定前主人的身份等级。

最后,就是那几座小山丘——其实豫章郡内到处都有不高的山丘,要是不带偏见,则个个都是相似的样子。可一旦有了偏见,这几个烟雨迷蒙的青丘,却越看越像是封土堆。

那就有一个惊人的结论:上缭壁,就是围着一座墓园修出来的城外城。

刘基不知道上缭壁的形成过程,可这猜测确实有它的合理性,因为皇家或者大族的墓园本就修得像座小城。垣墙完备,建筑丰富,里面要住大量守陵人,不仅要看护、修缮,还得每天、每月、每时完成祭祀,确保烟火不断。可陵园都要靠外面来供养,几次天下大乱以后,守陵人可能早已跑光了,陵园荒废,到龚瑛和山越发现的时候,也许只觉得是一座很好用的废堡。

刘基走在前头,猫头鹰跟在后头,踩在草地上的时候,雨水从草缝间跳起来,滋滋声,前后脚步之间有一霎的间隔,如影随形。走到青石板上,又成了啪啪的响声,还是如影随形。

没法随心所欲地观察,刘基只能重点看石庙,老痕迹磨损得太厉害,凡是有字的地方,可能以前都有上过漆,甚至滚了金,结果几乎都被后世刮平。文字的意义本来是传世,但为了郑重其事,大张旗鼓,反而变得最为短命。他看不出所以然,又心念一动,就绕着几个小山包周围走。他发现,内城里大概有三口井,井上修了木棚,铺了乌瓦,像瀑布一样卸着水。井口置有轱辘,轮轴很粗。在这么小的范围里,开好几口井,太不常见了。再抬头看,在一座小山包上,也有棚架,修成亭子模样,插在倾斜的草坡腰上,底下用石砖铺平。

他朝猫头鹰喊:到那亭子去躲一躲?猫头鹰满脸是水,阴沉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刘基不管,踩着水爬到坡上,钻进檐底。亭子四柱,低矮,但挺宽敞,从坡上冲下来的雨将一半地面染成墨色,没有积水。亭中就置了一块大扁石案桌,两枚竹垫。再看那石案上,还风雅地镶着块纵横十七道的弈棋棋盘。

猫头鹰也撞了进来,看见刘基撑了伞还是被淋得苍白的病容,蔑笑一句:“孱头。”

刘基也回头盯着猫头鹰,心想:他到底知不知道脚下可能是座墓?

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

他把手指尖伸进棋盘和石案之间的缝里,可是怎么发力,棋盘也纹丝不动。

难道是想错了?

他再退后两步,重新审视四周:如果这里真的是一座陵园,那枚龚瑛还回来的“刘充国”龟钮银印就很可能来自地下。如此一来,说明墓洞已经被打开了,要不任由它敞着,要不就得掩盖起来。整个内城里,只见这一座山包上建了亭子,既可以避水,又能掩人耳目,那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墓洞的位置。

他原本觉得是压在整个石案底下,可当看到棋盘时,又改了主意:弈棋这东西,要是古代的守陵人,长日漫漫,还可能知道怎么玩;现在这些山越兵将,哪里有心思来下棋?它就成了最能藏在人们眼皮底下而不被发现的东西。

可怎么打不开呢?

再回头,猫头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刘基越来越确信,龚瑛没把很多事情告诉其他人,尤其没告诉山越。他安排山越来跟,本意只是不想让刘基问出太多东西,可却没有料到刘基自己推理出了大致的轮廓,而猫头鹰的不知情,反倒是让他有机可乘。

刘基问:“你们把大帅称为刘瑛,是不是因为这儿上缭壁这个地方以前住过一位国姓爷?”

猫头鹰冷哼一声,难得回答他一次:“是又怎样?”

“那就巧了,他姓刘,在下也姓刘。这地方我始终看着眼熟。在我看来,这地方不仅是老王城,还是片风水宝地,甚至是龙脉所在。”

“说清楚。”

“我就是在想,在我们脚下,可能埋着你们说的国姓爷。”刘基在青石地上踩踩,“而入口可能就是这个棋盘。”

猫头鹰的眼神从震惊转向狐疑,只在一瞬间,便又恢复到鄙夷。他问:“入口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们大帅已经开了一个盗洞,直通黄泉,就藏在这个石案底下。如果不是这个棋盘,那就得把石案搬开,我一个人可做不到。”

猫头鹰听完,也不跟刘基废话,突然就脱下上衣。其实越民中还有很多人不着衣物,但上缭与北人关系密切,大部分还是穿着麻布短打。猫头鹰脱下来的衣服已经沾饱了雨水,往棋盘上一搓、一拧,水柱像棋子纷纷落下。刘基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再仔细观察,溢出的水都往棋盘和石案的接缝处淌,滋滋响,像被吸了进去。

猫头鹰回头盯他一眼,倒真像一只大号的、吃了惊的鸮鸟。

“得想办法打开。”刘基还是去看棋盘,发现它除了边缘出下水,还有一些交叉点上冒出小小的水泡,用手指细摸,才发现交叉点也有小孔,但不是全部,只在其中一部分位置上。

整个棋盘二百八十九个交叉点,看不清楚,一个个摸出来也不实际,刘基便整体观察。首先想到的是九个点了朱漆的星位,但星位只有西南一角有开孔,且是比较明显的大孔。结合已经发现的三个小孔来看,再用手指在棋盘上摸了几次,终于仔细划过一条蜿蜒的曲线——果然摸出七个凹位。

“怎么来的?”猫头鹰问。

“星位是北极星,其余七个是北斗星形,‘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图案也是陵墓里特别常用的一种。”

可这孔怎么用呢?刘基还在棋盘面上思索,猫头鹰却是低头弯腰绕石案转了一圈,又随脚踢开地上的两只竹编垫子。垫子在地上倒了几下,刘基浑然不觉,他却听出清脆的异响,于是抓起来,五根黑指头从底下戳进去扒拉竹篾子,不多时,一根根抽出八枚小铜针来,洒在刘基面前。

这个“猫头鹰”是真像一只猛禽——不太要思考,一眨眼,就干了。

刘基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赢了。”

“如果你说的没错,”猫头鹰用夹生的官话说,“就还我一拳。”

刘基把针一根根捻起来插进对应位置,拨开底下的小铜球;再把粗的一根放入星位,它几乎全部掉进棋盘里去,直到最后才“咔”一声,被末端的铜圆环卡住。刘基心想他这做得实在精细,四处看看,再没别的绳索,只能重新掏出那枚龟钮银印,解下它上面的印绶带子,穿过铜环,再拽着它旋转——转起来才发现,旋转轴在对角的星位,棋盘底下和石案连接处是个斜面,它一转便离开了凹槽,露出一块三角区域。里面躺着一只隐藏的把手。再抓着把手,把棋盘连同下层盖子一并提起,湿雾、风和声音齐齐掉下去一块,大地露出深不见底的创口来。

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猫头鹰拍拍刘基,又指自己的脸,见刘基还愣着神没有反应,他微微叹一口气,突然下狠手给自己来了一拳。“邦”的一声,他把自己打了个踉跄,刘基连忙去扶,却看见他闭着两只眼睛,嘴里一直念念叨叨听不懂的话,百转低回——想来是山越的祝祷词。

这一拳看来还给刘基是假,献给鸮神赔罪才是真。

刘基问:“对于你们而言,盗墓意味着什么?”

“我们不是北人,埋了就埋了,不带那么多东西。”猫头鹰声音低沉地说,“可这是鸮神的居所。他,假通灵,真破坏。”

“那,你想下去看看吗?”

“我下,你危险。你下去,我看着。”

刘基点点头。“现在可能不合适,是不是等晚上?只要龚瑛不安排别的人一起……”

可似乎等不到晚上。

一阵寒意突然摄住二人心肺。

因为,从洞底的阴曹地府里,分明传出了人的声音。

第九章 熊型玉石嵌饰(阳篇下)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盗洞深不足十米。对于大墓来说,不是特别大的深度,只是外头泼着雨,更显阴湿。 刘基身上用绳子吊着,顶上的轱辘是从旁边的井上拆出来的,本来就是可卸装的设计。绳子缓缓而下,一手执火,余下手脚扒着井壁垒好的爬架。刘基一边下,一边将几日来的情况捋一遍。底下的人声,响两下便停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下到墓穴,穴内沁着香味,像是樟木也像是松香。墓穴不大,刘基执烛火照着,下来正好看到一条墓道,墓道斜坡往上自然已经被堵死。身后有微声。回头去,前行几步,照见一只硕大的棺椁,灯火在墙上投出更加巨大的灯影。然后,满室灯影晃动起来,因为光和影的间隙里有东西在动,从棺椁旁边升起,扩大,靠近。 刘基呼吸一窒,烛火和阴影同时收缩,光被一个人拢进怀里,上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刘基早该想到—— 王祐说:“我总觉得,还会碰见你。” 王祐看起来一下子衰老了不少。眼底是深黑色,两腿上还拴了铁链,走起路来哐哐响。“他们把我关在墓穴里,当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监狱,可这底下太他妈冷了。”王祐一边微微抖着,一边说,“外头在下雨?” 虽然开了暗门,但外面的雨声还是几不可闻。刘基答:“是的,连续下。” “我没猜错,下雨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来找我。” “对,这么大的雨,是没法动手。你是这个意思吧,曹司空府的摸金校尉?” “呵呵,呵呵。”王祐咧着两片苍白的嘴唇,笑得力不从心,“公子都已经查到这个份上了?但看来付了不少代价,青一块紫一块的。你现在这眉毛在我们行当里叫断头眉,见不得,不吉利。” 刘基下意识摸了摸被老郭砸过的地方,又捏出那只没了印绶的银印,说:“就是它干的。这里就是他的墓吗?” 王祐的眼睛立马就亮了,接过来看了很久,嘴上也咂吧很久,仿佛久旱逢霖,重新长出颜色。他这时候也不装了,活脱脱是个古物痴的模样。半晌,像换气似地,抛出来一句话:“是他的,就在那躺着。只有一只手臂那么长,还是个小孩。…

——公元 201 年 · 建安六年——

盗洞深不足十米。对于大墓来说,不是特别大的深度,只是外头泼着雨,更显阴湿。

刘基身上用绳子吊着,顶上的轱辘是从旁边的井上拆出来的,本来就是可卸装的设计。绳子缓缓而下,一手执火,余下手脚扒着井壁垒好的爬架。刘基一边下,一边将几日来的情况捋一遍。底下的人声,响两下便停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下到墓穴,穴内沁着香味,像是樟木也像是松香。墓穴不大,刘基执烛火照着,下来正好看到一条墓道,墓道斜坡往上自然已经被堵死。身后有微声。回头去,前行几步,照见一只硕大的棺椁,灯火在墙上投出更加巨大的灯影。然后,满室灯影晃动起来,因为光和影的间隙里有东西在动,从棺椁旁边升起,扩大,靠近。

刘基呼吸一窒,烛火和阴影同时收缩,光被一个人拢进怀里,上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刘基早该想到——

王祐说:“我总觉得,还会碰见你。”

王祐看起来一下子衰老了不少。眼底是深黑色,两腿上还拴了铁链,走起路来哐哐响。“他们把我关在墓穴里,当成一个见不得光的监狱,可这底下太他妈冷了。”王祐一边微微抖着,一边说,“外头在下雨?”

虽然开了暗门,但外面的雨声还是几不可闻。刘基答:“是的,连续下。”

“我没猜错,下雨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来找我。”

“对,这么大的雨,是没法动手。你是这个意思吧,曹司空府的摸金校尉?”

“呵呵,呵呵。”王祐咧着两片苍白的嘴唇,笑得力不从心,“公子都已经查到这个份上了?但看来付了不少代价,青一块紫一块的。你现在这眉毛在我们行当里叫断头眉,见不得,不吉利。”

刘基下意识摸了摸被老郭砸过的地方,又捏出那只没了印绶的银印,说:“就是它干的。这里就是他的墓吗?”

王祐的眼睛立马就亮了,接过来看了很久,嘴上也咂吧很久,仿佛久旱逢霖,重新长出颜色。他这时候也不装了,活脱脱是个古物痴的模样。半晌,像换气似地,抛出来一句话:“是他的,就在那躺着。只有一只手臂那么长,还是个小孩。”刘基没过去看。

“我来之前,他们找的都是泥腿子,很不仔细。”王祐把印玺还给刘基,又在身上摸索半天,找出一枚青铜羊来,很小,能藏在掌心里。“你看这小玩具,多真,还有羊毛。俩角巨大、弯曲,不是我们中原的羊,却是博望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东西。这娃儿是海昏侯刘贺的长子,还没等到封爵就死了,活得不长,见识倒不少。”

刘基没接话,两眼含着怒气:“说吧,整件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你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不是一听你说起太史慈,就感兴趣吗?那是因为派人来找我的,就是他。”

其实刘基猜测的基本上没有错。太史慈派出密探到兖州,发现摸金校尉并不是一个人,又从一群人里分别去撬,最终撬动了他。撬动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密探带去的东西非比寻常,漆、玉这些费工的不说,连金饼成色都是超一流水准。王祐又悄悄摸了一遍史料,便下定决心,和密探们定了计。

刘基已经看出了轮廓:他们窃来一卷司空府印简,在漆盒里放入当归,伪造一种“曹操延揽”的假象,拿那些明器来瞒天过海。说起来简单,可王祐这么干,相当于把已经到嘴的珍宝又吐了出去,一般人也做不出来。只是王祐想得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大的还在后头,不然用不着找他。

“为了让我们顺利南下,他们提前在路线上狠狠扫荡了一回,把山越全打得缩回去。所以他们弄的这些手段,全是为了防自己人。这江东啊,真是不简单。”

“那跟你来的三个人呢?”

“都是以前的老部下,带着他们,出兖州方便。”

“他们为什么得死?”刘基耿耿于怀。

“到地方之后把他们除掉,就断了根,北方没人能找到我,我也回不去北方。”王祐说。过了一会儿,又说:“其实那日你忽然说寄信,把我动摇了,我给的信息有暗语,意思是‘快撤’。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跑。”

“所以你知道他们后来的结局。”

“我看见了。那天夜里我翻来倒去不太正常,最后决定溜出去,看看他们跑没跑。到的时候,已经满屋子血腥,杀他们的人刚走。我想那些人肯定要去接我走,可两条腿钉在地上,一时间就是不想动。没想到,后脑突然挨了一记,眼前一黑,就被人绑了去。等我进了屯堡,又看到内城的土墙、庙殿、山丘,才明白:原来占着陵墓的不是太史慈,而是他们这群山贼。”

“你的意思是,上缭壁的人抢在太史之前把你抢走了?”

王祐讪讪笑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但后来也琢磨出来了——就是闹掰了呗。找我的全过程都是太史慈干的,可墓在这儿,这些山越干脆过河拆桥,把我抢过来,大门一关,太史慈本来就不敢声张,这下只能吃哑巴亏。哎呀,刘公子,还记得你给我说的‘大英雄’吗?看来也不管用啊!”

王祐一番话,像卡了半天的子母奁终于对上,环环相扣,整件事在刘基眼里露出严丝合缝的真容。他之前已经知道,龚瑛从太史慈加入孙策时开始,就已经成为一条埋在山越里的暗线,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两边看起来反目成仇?现在看来,核心就在于这个墓——他们双方在早期一定是合作进行摸金这件事,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发生了冲突,明争暗斗,龚瑛把王祐抢了过去,太史慈用烧船的方式还击,导致一批军民妻离子散,现在这座上缭壁里还到处竖着白幡。

刘基明白,上缭壁的人可能多多少少都知道太史慈和他们的合作关系……可正因为曾经建立过情谊,后来却遭到背叛,这样的怨怼甚至比一开始就是仇人的愤怒还要强烈。

这是不是因为这座陵园而流的第一次血?

恐怕不是。

从争战时双方的情绪看来,这里旧恨叠着新仇,甚至夹杂南人和北人、土著和官兵、败寇和成王之间的多重纠葛。这些恩怨一旦被触发,必将引爆更大的洪流,甚至超出太史慈和龚瑛的掌控范围,在江东的满目疮痍上再一次撕开伤疤。

这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未知数,就是吕蒙——从一开始的金饼出发,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东西?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说白了,不论太史慈和龚瑛各自想法如何,这整件盗墓之事,显然都瞒着孙家。这才是更巨大的斗争。孙权刚刚继位,江东骚动不安,一批金银财宝完全足以撼动权力平衡。吕蒙担心的东西依然成立,唯一不同的,只是对象从曹操,变成了太史慈!

种种念头一涌而出,忽明忽灭,刘基还在思索,王祐却问他:“所以呢,公子你了解完前因后果,又要怎么做?我啊,想着你可能会顺藤摸瓜找过来,却猜不到你接下来会怎么做。你自己,也懵了吧?”

刘基一怔,像突然被一壶冷水浇头。是啊,最早的时候要帮吕蒙查案,后来又想见太史子义,现在两件事并成一件事,水落石出——金饼是盗墓来的,盗墓的人是太史和龚瑛,甚至连墓都找到了。剩下的,无非要看他将不将这个结果告诉吕蒙。但无论说或者不说,后面的事情,都已经超出一名布衣所应该关心的范畴。

甚至仔细想想,那天吕蒙指点他乱跑,吕典又帮他逃脱,这俩人就在太史军营里,还不知道后来是什么状况。说不定,连他们自己都已经身陷囹圄?

这金饼明器什么的,早已经不重要了?

王祐见他一时失了神,也不催促,自顾自说:“我呢,跟谁盗墓都是盗,只要条件给足,都没问题。可毕竟还是想抱着大树啊,谁知道这山贼行不行?所以故意拖了一下时间,开点随葬坑,挖点盲洞,这才被关进墓穴里。这两天没人来问,我摸摸泥土就知道,外头下雨呢。但我想,拖不了多久,宗帅就得逼我去捅那大家伙了。”

他又咂吧两下嘴,手心里捏着那只铜山羊,伸手拍拍刘基肩膀:“我看你对古物也有兴趣,要不我们一起去把它开了?我和阴曹地府打了一辈子交道,这地儿,绝对神了。其实呢,我也缺个助手。本以为他们这儿,总有人能打打下手吧,结果没有,全死逑了。这墓里有毒气,他们不知道,多业余啊?总之,也看你吧,你想继续当官的,那是另一回事;如果想当平民,那和我一起淘点宝贝出去,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嘴上说着,手指翻飞,除了一只铜山羊外,还变戏法似的夹出好几枚小东西:透明琉璃珠、三色缟玛瑙珠、甚至还有一块熊型玉石嵌饰……可以看出来他此前一直藏巧于拙,手上功夫一点也没露出来过;也能看出来他是真想和刘基合作一把。

其实王祐也说不清对刘基是什么情绪。可能就是在阴沟里待久了的人,忽然碰到一个干净简单又不蠢的家伙,对方还把你当正经人看,就忍不住多看两眼。

王祐轻轻推了刘基一把,然后把手上的东西在他面前展开:“挑一个吧,算是对之前说谎的赔罪。”

刘基真拿了一个,却不是那些一眼就贵重的珠宝器,而是丑丑的熊玉石。王祐眼睛一亮,说:“这东西还有些巧妙,以后我再跟公子说。”刘基随手把它塞进衣兜,然后看着王祐,说:“帮你可以,但你得跟我走。”

王祐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刚刚不是还犹豫吗?于是紧问一句:“走去哪儿?”

“别给龚瑛干活,我太熟悉他了,成不了事。太史慈还需要你,先回到他那儿去。”

“哈哈,你要是个女子,真叫是对他一往而深。”王祐笑着摇摇头,“可怎么出去,有把握?”

“有把握。”刘基故作镇定地说。为了不露馅,他不再继续对话,只是转身往盗洞走,走出几步,才回头问他:“你能上去吧?”

“不难。”王祐哐哐回到棺椁边,飞快地在棺木边摸了几下,又弯腰,不出片刻,那铁链就已经松开来掉地上。其实这儿关不住他,只不过之前没什么逃脱的必要。王祐这么干的同时,刘基确认了一下下来时用的绳索,拽了几下,但和洞口离得太远,绳索也没有别的动静,不知道猫头鹰看没看见。他对王祐说:“我先上,看绳子放下来,你再上去。”

爬回到狭窄的暗门口,先扫视一番,雨更大了,却不见猫头鹰的身影。跳出盗洞回到地面,五感重新变得真实,连阴沉雨天里的光都刺眼。再仔细看,见猫头鹰从山坡上哒哒哒跑下来,浑身上下又一次淋得湿透,亭里也漫了一层水。刘基估计他大概是去望风,无暇细想,连忙和他沟通起接下来的计划。这是刘基心里最没底的一步,他快速托出想法,再把龟钮银印和熊型玉石统统塞给对方,猫头鹰盯着玉石吃了一惊,又沉默一会儿,终于答应。

两人转动轱辘再次把绳子送下去,等绳子下端变得沉重,又一起拉,这样就快得多了,王祐以一种半飞的方式回到地面。他本来就虚弱,踩在地上时一踉跄,就像承受不住光和空气的重量。看见猫头鹰的一瞬间,他下意识躲了一下,然后又自顾自说道:“你想帮太史慈,太史慈那边做起事来把握更大,这些我都明白了。可吕蒙那儿怎么办,最早不是他找你吗?……”

“王祐,你刚才说了两条路:当官不盗墓,或者当平民来盗墓,都是对的。”刘基打断他的话,声音朗朗地说道,“但有没有第三条路呢?我想也是有的。比如,还是当平民,但是阻止盗墓。”

王祐脸色一变,“不是,你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因为——不想再流血了。”

其实,刘基确实问了自己很多遍:接下来怎么办呢?

离家挺久了,家里老人弟妹无人照料,不知道有没有把水稻收割好,就连家里的粗茶淡饭都叫人想念……

可真就这么甩手而去吗?

这偌大的陵园,只掀开了一角,只摧毁了一个几岁孩童的安眠,就已经引出这么多风波,让刘基认识的人都变了模样。要是就此离去,王祐想必还是能让海昏侯墓轰然洞开,到时候汹涌而出的,到底是金山银海、利兵强刃,还是无穷无尽的诅咒?

其实真是很奇怪。刚才在墓穴里,王祐轻轻一推,正好按在那一方“刘充国”印上,就在刘基身上硌了一下。浅浅的,像个孩童用小手抓了一把。

他忽然觉得:别盗了,让这些百年前的魂魄静静呆着吧,也让久历疮痍的江东百姓好好喘息。就像他一直没搞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要遣散部曲,一直觉得是出于懦弱、自保,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想通一个很简单的理由:

他只是不想看着身边的人,因为某几个人那渺远的目标,而白白牺牲。

王祐发现刘基有一刹那的失神,所以立马闪身,他的身法像手法一样快,在早期倒斗的时候,曾经无数次逃过官兵的天罗地网。

可这次,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眼前仿佛有鸮鸟飞过,一只黝黑的大手已经直劈后颈,顿时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刘基把他接住,心里想:这才是对你之前说谎的补偿。他这个人对别的事情都性情简易,唯独对上当受骗这个事儿,特别记仇。

猫头鹰试探一下鼻息,然后伸手把人接过,非常轻松地背起来,像扛一只麻袋,最后说:“去我家吧。”

第九章 熊型玉石嵌饰(阴篇上)

——公元前74年 · 元平元年—— 夺权这件事,刘贺从来没做过。自出生以来,他所有的权力都是天上掉馅饼来的,斗争、阴谋、勾结,都在底下,还被父亲留下的老臣子们拦了一道,他只是远远看着。可这也并非没有好处——那些寻常权臣能想到、能使出的招数,刘贺看过了,知道大概,也清楚耍不过他的对手;可他那一套特立独行的做派,也不是一般臣子所能预料到的。 六月初七,孝昭皇帝下葬平陵,诸般仪式已毕,刘贺正式上朝秉政。在刘贺眼里,朝堂就像一座高耸入云、结构繁复,但又效率低下的冶炼高炉,每每投进去山巅海角最好的原料,烧着漫天熏烟的熊熊烈火,又有千万人上下忙活、汗雨翻飞,似乎每个环节都必不可少,似乎每个人都殚精竭虑,可到了出炉的时候,那淌出来的金子却和废渣没什么两样。大汉天下就靠这点废渣来运转着。 唯独是那些在炉边高枕软座的人,还能一个个对着废渣,啧啧称叹,歌功颂德,然后心安理得地往屁股底下再垫得高一些、软一些。 当然,朝堂也不完全是这样和平的地方。炉边的人有时也会动动手、费费工,可他们的手指几乎从来不会沾到铜铁或者煤炭,他们拿金锤子、银铲子,从高炉上扒下来的,只有血淋淋的小人。 而大将军霍光,他已经不坐在炉边了——他是炉子的所有人。他连热气也不用受着,只要眼色一动,总有无数人替他把话说出口、把锤子砸出去。可到了刘贺这儿,这些手段似乎都撞进一只软糯的沙袋里,刀刺不穿,水泼不透,只闷声没了反应。有什么上奏,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准了;有大臣谏言,他统统虚心受教,偶尔痛心疾首。甚至有很多大臣怀疑:新皇帝似乎已彻底屈服了大将军。 他们后来才发现一个意外的事实: 朝堂不是刘贺施展的地方。 就像他当初上京一样——大汉也许是辆金声鼓乐缓缓而行的皇车,但他却是一辆能十二时辰狂飙不已的乘传。 退朝以后,未央宫百官的头痛才刚刚开始。整座宫殿像一樽严密运转了几百年的青铜滴漏,忽然间,过量的流水倾盆而下,让它发出嘎吱嘎吱的…

——公元前 74 年 · 元平元年——

夺权这件事,刘贺从来没做过。自出生以来,他所有的权力都是天上掉馅饼来的,斗争、阴谋、勾结,都在底下,还被父亲留下的老臣子们拦了一道,他只是远远看着。可这也并非没有好处——那些寻常权臣能想到、能使出的招数,刘贺看过了,知道大概,也清楚耍不过他的对手;可他那一套特立独行的做派,也不是一般臣子所能预料到的。

六月初七,孝昭皇帝下葬平陵,诸般仪式已毕,刘贺正式上朝秉政。在刘贺眼里,朝堂就像一座高耸入云、结构繁复,但又效率低下的冶炼高炉,每每投进去山巅海角最好的原料,烧着漫天熏烟的熊熊烈火,又有千万人上下忙活、汗雨翻飞,似乎每个环节都必不可少,似乎每个人都殚精竭虑,可到了出炉的时候,那淌出来的金子却和废渣没什么两样。大汉天下就靠这点废渣来运转着。

唯独是那些在炉边高枕软座的人,还能一个个对着废渣,啧啧称叹,歌功颂德,然后心安理得地往屁股底下再垫得高一些、软一些。

当然,朝堂也不完全是这样和平的地方。炉边的人有时也会动动手、费费工,可他们的手指几乎从来不会沾到铜铁或者煤炭,他们拿金锤子、银铲子,从高炉上扒下来的,只有血淋淋的小人。

而大将军霍光,他已经不坐在炉边了——他是炉子的所有人。他连热气也不用受着,只要眼色一动,总有无数人替他把话说出口、把锤子砸出去。可到了刘贺这儿,这些手段似乎都撞进一只软糯的沙袋里,刀刺不穿,水泼不透,只闷声没了反应。有什么上奏,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就准了;有大臣谏言,他统统虚心受教,偶尔痛心疾首。甚至有很多大臣怀疑:新皇帝似乎已彻底屈服了大将军。

他们后来才发现一个意外的事实:

朝堂不是刘贺施展的地方。

就像他当初上京一样——大汉也许是辆金声鼓乐缓缓而行的皇车,但他却是一辆能十二时辰狂飙不已的乘传。

退朝以后,未央宫百官的头痛才刚刚开始。整座宫殿像一樽严密运转了几百年的青铜滴漏,忽然间,过量的流水倾盆而下,让它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大异响。

大汉中央朝廷最重要的权力信物,最早是三尺竹节,后来有了铜的、铁的,但总而言之,还是节。刘贺除了再也不把印玺交给符玺郎保管,还一次取出十七枚符节,持节者,宫内宫外、四方天下,如入无人之境。

昌邑侍臣拿着符节,不仅能出入禁宫,还可以直入中央府库,取百官印绶。石绶、墨绶、黄绶,分别指代中央各级官阶权限,取回以后,由天子直接印玺下诏,赐给更多臣子。本来,中央所有职官的人事调命都必须经过尚书台附录,而大将军霍光兼录尚书事,所以一切职位安排都需要经他一手。但皇帝拿着玉玺,不经各级申请,直接赐予印绶,就连文书都见不着,尚书台突然就变得两眼抓瞎。

至于那大量持绶侍臣,则纷纷下放到对应府署。有些官场新人就看不懂了:他们虽然有印绶,但却没有官职,凭什么参与朝政?好心的前辈就会教训他们:只要有官阶,官职算得上什么?在实际办事过程中,交叉管理、假名实权,太常见了。所以侍臣们风风火火地闯进官署,颐指气使,哪怕是上级官员,因为不知深浅,往往只能摆出和光同尘的态度;至于下官,就更是连逢迎都来不及,几乎不可能提出质疑。

这样一来,刘贺相当于跳过了整个中央官署系统,仅仅凭借几种器物,就把原本的权力结构搅成一团浆糊。

他还有一处巨大的施展空间,就是夜晚。

未央宫建成近一百三十年,除了政变,夜里从来没有这么闹腾过。

每当月上中天,以天子所在的温室殿为中心,便有无数的持节车马朝四方飞驰而出。这些使臣手里的命令,主要还是征调——财、粮、器物、男人、女人。帝国官署,本来做任何一件小事都要按部就班、层层下放,可这些使臣是一概不管,说要就要,而且当即、立马,不给一点回旋余地。一旦遇到不顺意的,一份奏疏直入温室殿,翌日早晨就见结果。因为这些事,未央宫官场震荡,一批官员一夜之间遭到停职。

昌邑侍臣除了敲开未央宫内大小署门,还闯出宫外,常常扰得长安城灯火通明、犬吠不止。自武帝时远征匈奴、封狼居胥以来,长安城内大小作坊,第一次彻夜不休,收到的全是上林苑征令。这些征令的银钱管够,但就是期限奇短,大部分是珠宝器具,也有兵器、盔甲。为了满足皇家需要,长安城坊市再一次解除宵禁,允许匠人苦役彻夜进出。制造需要海量原料,采自天下四方,于是城门开启时间也得到延长,甚至有些商旅半夜闯门,守将也只能放进城去。

其他类型的采买也源源不断,比如吃食。未央宫里偌大的太官、汤官,都被置之不理,就是要半夜敲响坊市食肆的大门,把厨子肉贩喊起来,佳肴酒水流水似的运进宫内,乃至通宵达旦。长安城里越来越多人传说,新皇帝是个夸父般的巨人,山涵海量,大腹便便,弯腰摸不到脚,可上京当日有不少人都见过那高高瘦瘦的少年,当皇帝得有多幸福,能让他吃成那个样子?

也有一些绝不能让人听见的猜测——说宫里有人要毒害皇帝,所以在御宴上,他一筷子也不敢吃。

未央宫里任何一点涟漪,都会引发全天下的巨大震荡。短短十日内,天下像一锅逐渐沸腾的粥,四处冒泡,四处破裂。

大司农田延年作为大将军心腹,理应替他应对,可他连看都看不明白这位新皇帝到底在做什么。几次运用大司农署下的部丞、令官去反对:在朝堂上时,无论说什么皇帝都从善如流,甚至惩罚了一些昌邑旧臣——反正他们没有实职,印绶转给另一个人,又是一名好汉官;在朝堂之下,却爆发了好几次冲突,尤其是均属令、盐市令、斡官令几位直接与帝国商市相关的官员,都因为抗拒命令,被停职待罪甚至下令逮捕。

更多时候则是使不上劲——持绶官员当中很大一部分拿着少府公文,少府管的是皇室私钱,大司农则主理天下财政,他们一句话甩过来:“那天家的钱库,也归你们管了?”说得大司农署下官员哑口无言。

田延年就要喊少府乐成来对质。少府确实管私钱没错,但像他这样听凭皇上安排,还讲不讲制度?还怎么替大将军分忧?他本就觉得那乐成不行,想着趁他失势,多踩两脚,没想到有种踩死了的感觉。那还怎么工作?所以赶紧派人去找。

没想到属下垂头丧气地回来,说乐成请不来,他被皇帝陛下架空了。

田延年大惊,这新帝登基才多久,怎么能架空他堂堂九卿?

官员回答,不是那种“架空”,是真的“架空”——皇上让少府乐成着力督办一条新的复道,将少府东仓和温室殿西侧山亭凌空嫁接起来,不完工前,不能随意下楼。皇上也亲自参与,每日下朝,就抓着乐成在少府东仓顶层商议,除了这事情,也聊工艺、金银、珍宝、明器,一待就是几个时辰。别说大司农,就连少府底下的官员,都很少能看见乐成的脸。

别的不说,官员系统的适应性确实是很强的。在特殊形势下,少府和其他相关办事官员迅速形成了一套新的默契——他们竖起手指,朝天一指,意味着,长官在上头下不来呢; 又意味着,听天由命,流程全部走黄门诏令,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田延年觉得自己像在弈棋桌上,碰着一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家伙。明明看着棋路混乱,没章法,不算计,可偏偏把自己打得节节败退。

他被霍光召过去,两人一对眼,便知道大将军也是这种感受。

“大将军勿忧,也许陛下只是血气方刚,闹一闹,折腾一下,就会消停了。”田延年摸一下肚皮,讪讪笑着说。

“天子春秋富裕,但宫中老臣子众多,这般操劳,怕是会天不假年。”霍光自我约束极其严格,平常连语调都不怎么起伏,这句话却像是被战车碾过一样,说不出地瘫软疲惫。

田延年额头上顿时沁出汗珠。他想起那被夺了长乐卫尉印的邓广汉,自那天以后,闭门思过,被妻子也就是霍光女儿日夜指着鼻子骂,也不敢出声。

他连忙又提出一个思路:“皇上自入宫以来,便抓着少府不放,府中藏品几乎被取用殆尽,甚至派人出宫,征调天下奇珍。这么看来,皇上只是贪好金银器物。毕竟过去是藩王嘛,骤得大位,也、也是人之常情。”

霍光微微摇头,又转过头问:“你觉得呢?”

大将军府中,侍女奴仆都已屏退,再无旁人,唯有王吉坐于客座之首。

王吉说:“圣上每日来往使臣数十人,诏令一百余条,调动宫内宫外人员以万千数计。这当中,大部分动作是为了扰乱原有秩序,使人人措手不及。”

经上次平陵一事,田延年知道这个昌邑旧臣厉害,便老实问道:“让百官疲于奔命,有什么好处?”

“自然是为了掩饰真正的目的。”王吉说,“可皇上的想法向来是波谲云诡,大将军若是一步慢,便步步慢。如今诏令直出黄门,甚至不经由尚书台,大将军纵有辅国之心,也难以迅速、全面领会皇上的圣意。”

“不管做什么,先得擦亮眼睛。”霍光沉吟片刻, “子阳到禁宫去任个职?”

王吉答:“下官还是要和圣面保留一些距离。”

“那就由大司农去,加授给事中,盯紧一点,但不要轻举妄动。子阳辛苦,分担一下大司农手上的重荷。”

给事中是个附加官职,主要功用就是有权出入禁中,常侍帝王左右。霍光的意思,是让田延年多呆在皇帝身边。短短两句话,就把田延年安排好了,甚至没让他说话。田延年心里有些不畅,说:“耳聪目明自是重要,可要是不知道东西南北,也一样会抓瞎。”

王吉沉稳回答道:“下官确实有一些猜测。虽然目前还看不清圣意全貌,但要是拨开天子设下的层层迷雾,回归到关窍之处——还是兵力。”

“长安城内目前主要是三股军队,自內而外,分别是羽林禁军、南军、北军。羽林禁军由车骑将军张安世所领。南军当中,未央卫尉范明友同时出任度辽将军,声威远震;长乐卫尉暂由昌邑国相安乐所领;其他京城戍卫均在执金吾李延寿麾下。而实力最强的北军,实际上则由大司马大将军直领。”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张安世是霍光一手提拔上来的,范明友是霍光第四女的丈夫。这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以田延年听完,理所当然地说一句:“这些我们都知道,铁板一块,无机可乘啊。”

“确实,现在仅仅松动了长乐卫尉这一角,但必须警惕对方更多的动作。微臣不才,过去任职王国中尉,相当于长安城执金吾,定能为大将军好好看着。”

“你去见李延寿,辅佐辅佐他。”霍光说。这就又安排了一个人。

王吉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继续说道:“虽然兵力上现在看不分明,但在其他方面,我却看出了一些端倪。”

霍光身体微微倾过去:“是什么?”

“大将军请阅,我着人明察暗访,把长安城各市工坊受诏令而制备的器物做了一卷清单。确实,如果从兵装的角度来看,数量有限,多为射猎之用,尚不足以构成威胁。但臣留意到,器物中准备了大量材料和人力,用于制造漆兵、漆盾、漆甲,这也是导致工坊彻夜赶工的主要原因。”

田延年一捻胡子,喃喃道:“那些不是造出来好看的吗?”

“确实是。”王吉点点头,“这些器物多用于仪仗、节庆,还有殉葬。皇上往昔时在昌邑国,深爱器物,尤其是诸般礼器,这一点,也许大将军已经看出来了。但其实近日所见,仍不过管中窥豹,他还能躬自参与锤造金饼、贴金、制漆、造刀剑、雕蓝田玉,手艺精湛,天马行空,异于常人。”

从霍光和田延年两人的表情来看,显然都不太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王吉继续说:“下官也不懂工艺,但如果以天子之资,加之旧臣智慧,能创造出一种工法让漆器真正具有实战格杀之能,尤其是漆甲漆盾,能形成很强的韧性,那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士农工商,工是贱业的一种,他们当然都不懂,只能猜测。

田延年猛吸一口气,“那、那按这么说,我们得阻止他干下去?”

“不能完全制止,因为禁宫制器有很多理由,在这件事上冲突过激,反而会扰乱大局。我们只能旁敲侧击,用别的方式来制造掣肘。”

田延年还想追问,被霍光打断:“这些具体应对,就由大司农来做,子阳参谋,多费心了。”——一句话定了调,王吉主谋,但他在长安没有根底,还是由田延年来挑头,功劳以他为主,出了问题也是他来担。两人都只能应一声喏。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三人都不作声,霍光目光淡淡投向远方,宛如老道仙褪,只留一尊肉身在人间。像大将军这样一辈子不出差错的人,活得就像一只日晷,只要太阳如常东升西落,秋去冬来,日影都会严格按照天道伦常来行走。但十年、数十年间,也会出现天狗食日,太阳消失,日晷成了荒废的石板,他进入石像般静默不动的状态。他用这种方式,在魂灵上修复世界的错误。就像金乌被天狗食尽后重生,他也在心里把犯错的自己杀掉,埋葬,从尘土中长出一个新的,就像只崭新的日晷,再无任何过失。

良久,他终于像醒过来一样,鼻息吹动长髯,眼里能看见别人。他说:“这还是短期。长远呢?大局呢?”

王吉明白大将军的意思。与天子争权,多一分,少一分,永远都在变化。可还有没有更高一层的做法,能彻底扭转局面?要是走出了更重大的一步,后果又该如何面对?

他脸色凝重地回答:“大局之事,还是要问龚遂。”

“他人呢?”

“龚大人遇到了一点麻烦。”王吉说,“入宫以来,皇上第一次派人召见了他。”

作者的话

雷克斯

作者

2023-11-29

补充一些文中出现的官职介绍。 少府:掌管皇室私钱,包括皇家资源的收入支出,另外很重要的太监部门比如黄门、掖庭令,也属于少府。 大司农:管帝国财政,比如盐铁、税收。 卫尉:掌管宫廷军队,也称为“南军”,包括宫门卫队,未央宫、长乐宫卫队,所以会有整体的“卫尉”一职,也有专门的未央卫尉、长乐卫尉。李广就曾经从未央卫尉擢升为卫尉。 中尉:中尉掌管都城守备军队,也即“北军”,这是具有对外征战能力的大军。但汉武帝时,中央中尉更名为“执金吾”,军权缩减,北军就不再由执金吾一人统辖。同时,诸侯国里的中尉还叫中尉,王吉就是这个职位。 大司马:霍光大司马大将军,大司马相当于太尉,所以北军应在他统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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