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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最高一层血池的柳泫之仰起头,先看到了漫天红帐,再看到了金像目中的朱砂眼,猩红又悲悯。
仅仅只是一眼,周遭事物好似突然退离她千万里,紧接着一道极其玄妙的声音从四方扑来。
【我与你共心,我知晓你,你知晓我。】
柳泫之张了张嘴,却不能说话。
【不用言语,我知你心中所想,我是神,是上古陨落的神……】
柳泫之眨了眨眼,在心中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人不由己,神不由己。】
柳泫之似懂非懂:七界是什么?
【你有梦魇。】
柳泫之又问,“七界是什么?”
【你祈愿消除梦魇,我助你消除梦魇。】
强买强卖!
这套路柳泫之太熟悉了,她立刻警戒起来,不过强买强卖从不用“客人”同意。
簌簌簌簌簌簌……
声响从神像之后传来,柳泫之抽符,回头,谨慎盯着后方血池的方向,只看飘动的长旗后出现一个连着一个浑黄的门洞,红烛盏盏,里面是没有尽头的长廊。
那簌簌声就是自那无尽长廊的深处传来,紧跟着是低吟清唱,低低浅浅,在封闭的地穴中打出阵阵回声,仿若数百数千的人的合唱。
让柳泫之想到了鬼女们的合唱声。
四周红帐仿若熊熊烈火自天顶倾泻落下,眼前的浮光瞬间支离破碎,漫天的绯红眇眇忽忽,泛着一层跟着一层的涟漪。
这场景太熟悉了,柳泫之不用细想就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些是什么,是纠缠了她二十多年的梦魇。
就在她一念之间,周遭温度突然剧烈变换,柳泫之感觉自己时而置身在岩浆烈火之中,又时而沉没于冰天雪窖之中。
那每日在梦中才需要承受的痛苦,真真切切应验在了她的身上。
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绯红,柳泫之侧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手臂上起了一排排的水泡,渗出淡红的稀薄脓液,卷着缕缕血丝,往慢慢漫溢的血池里沉没。
腿脚像是浸在滚烫开水之中,刺痛从脚踝往上蔓延至后腰、脖颈。
周遭的光景浮上一层热浪,影影绰绰,眼中的猩红和漫天绯红融在了一起。
很快,柳泫之的额间泛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费力睁着眼,瞳孔外的红血丝往周遭扩散,同血雾一般蒙住了那双灵清的眼睛。瞳孔涣散,她神情似惘然若失,又似失魂荡魄。
猩红的天空开始落下不变的红雨,浸透了荒芜的黄土,身下的淤泥似死死扣住她双腿的锁链,捆缚着双脚,拖曳着身体不断往下沉去。
浑身刺痛,抽魂扒筋也不过如此。
怆地呼天,凄厉悲怆的哭喊纷涌而至,一时间撞击着她脆弱的耳膜,耳中似撕裂一般,头痛欲裂。
手脚麻木着,却微微的发着抖。
柳泫之太熟悉这种痛苦了,她根本无法挣脱,不管她再怎么挣扎,她都无法移动半步,梦中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她也早就失去了想逃离的欲望。
旁边的黄土掀起满天黄沙,和红雨搅混在一起,像是铺天盖地的一大块发脓溃烂的死肉,一层一层堆叠上去。流不出去的红雨如同那些流不出去的鲜血一般,千年万年地凝固在黄土之中。
年年月月,烂臭在黄泥中。
耳边交错的尖叫呼痛让柳泫之头痛欲裂。
——好痛啊!!!
——好疼好疼!!
“很快就不疼了。”
她听见自己说话了,沙哑的,很轻,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她看到远处人影憧憧,又近又远,街楼河桥,遥不可及,像是架在空中的海市蜃楼,云雾迷蒙,虚无缥缈。可那里没有红雨,那里不会痛。
【好想她。】
那股熟悉又莫名的思念盘踞在灵魂深处,不死不休。
柳泫之低头,看到了血水下闪动着金光的锁链,她尝试过无数次都没有挣脱的锁链。
她在心里问:“这是什么?”
这一次有人回答她了:【缚情锁。】
红雨越来越大,黄泥之中开出了绯红艳丽的花,开在那溃烂发臭的肉块上,弥漫过来的却是令人心荡神迷的芳馨。
一场没头没尾的梦,折磨了她二十年,柳泫之踏遍了江河山川,从来没见过梦里的地方。后来她明白了,那里不是人间。
【痛苦吗?】
痛苦。
【死了就不痛苦了。】
一柄剑突然出现在柳泫之手中,这是从来不会出现在梦里的东西,通体血红,照应出自己发红的眼睛,和这底下的血池是一样的颜色。
【这只是梦,死了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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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头前,三层血池中。
“你要是不行,就让我来。”
滕半梦一边游走在血池中,一边提醒谢钰,“你不要乱动,这是专门针对鬼物的阵法,你的攻击只会被它吸收,不要浪费精力。”
谢钰只能回到身体里。
她和滕半梦从一层血池开始,就无法再往上走了,可柳泫之和周文心好似没发现她们被留在了最底下,她们喊不停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往上走。
每一层血池都是针对鬼魂的阵,似乎就是为了抵挡非人的东西进入血池。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动物的尸体只能留在洞道内。
周围全是血雾,这种血雾中似乎有一股腥甜的气息,谢钰闻不到,但能感觉到,这种气息让她感到很舒服。
“这种味道是供奉得来的气息,你怎么可以吃?”滕半梦瞥一眼谢钰,蛇尾继续在血池里摸索,虽然诧异,但她并没有想多管闲事,转而就说,“好心提醒你一句,吃她的香火,就要受她的果。”
“怎样才能不吃?”
谢钰不是自己想吃,是这些东西自己钻进她身体里的。
滕半梦没办法:“不知道,我没做过鬼。”
滕半梦的提醒让谢钰心中的不安更甚,她想到了自己带回来的那个东西,也就是因为那石头,一切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因果她受,只是柳泫之,万万不能出事。
谢钰有些着急:“没有我能帮忙的吗?”
这个问题滕半梦回答过十几遍了,不想理会谢钰。谢钰只能跟在她旁边,安静地等待着滕半梦破阵。
良久过后,滕半梦似乎摸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卷着尾巴掀出血水,只看又是一个尸包,但她似乎并不死心,卷着蛇尾一使劲,血沫粘连皮肉炸开,里面还是空无一物。
滕半梦甩甩尾巴,微微有些疑惑:“人界阵法多要依仗灵石法器,怎么摸遍了池子,都找不到阵眼。”
谢钰问:“会不会在石板下?”
蛇到底只是蛇,脑子算不得好用。
滕半梦觉得有道理,没有废话,将蛇尾卡入石缝之间,用力一拧,忽地,她神色剧变。
谢钰一喜,以为她找到阵眼了,匆匆走过去。
只见滕半梦抽出蛇尾,摆在眼前看了又看,还小心翼翼吹了吹,最后心疼地拍了拍尾巴尖,再去卡石板的时候更加不敢施力了。
谢钰:……
谢钰不准备和滕半梦耗下去了,准备试试自己想的法子,她不懂这些什么阵,只知道既然是个法宝,那必然有所能承受之最。
她转头走回另一边,将鬼体放出,铺天盖地的鬼气将血池笼罩成暗无天日的一方世界。
蛇尾微微落下,滕半梦眯起眼睛,瞳仁中金芒一闪而过,看清了谢钰的鬼身,她微微歪头,忽然神色一变,下一瞬间,阵中鬼气全都往谢钰前面的一点涌去。
这是想撑破这个阵。
“你.....”
滕半梦想劝她不要浪费精力,突然感觉身下的水池微微颤动,凝神看去,紧接着猛然一跃。
砰——
原本她所在的位置炸开一片水花,紧接着左右两侧也跟着炸开,崩碎的石块飞溅出来,滕半梦挥尾打出,石块击穿泥墙,卡在墙壁一寸內。
阵松动了。
血池里接二连三的石板破裂,不过三四分钟,维持阵法的灵石全被撑爆。再看谢钰,魂魄归体后,竟还能操控肉身行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滕半梦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起谢钰来,谢钰损耗甚多,嘴巴不动,“家仙,不过如此。”
滕半梦:……
“精血修为极其珍贵,拿来这样浪费的,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谢钰:“不浪费。”
还有两层血池,谢钰估算一番,要是这么继续破阵,恐怕还没走上去,自己就先亏空了。
只是等她踏进第四血池,她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这里是一间破烂的庙宇,像极了山顶的庙,庙门不过是两块破损的厚木板,外面的月光透过几个虫洞打进莲花台上,比一周的红烛还要亮上几分。
房顶蛛网结织,案台香炉倾倒,似乎被烈火游走过,边角已经化成炭黑。
莲花座上不是泥像,而是静静安坐一个带着血气的女人,手持桃茢,女人头顶挽着凌云髻,坠着碧玉瓒凤钗,挂着镏金点翠步摇。柳叶眉细长柔和,凤眼低垂,似悲似悯。
“什么人?”滕半梦微微拧眉,鼻尖轻耸,自问自答:“不是人,吃香火气的东西。”
谢钰:“夸娥氏?”
夸娥氏端坐莲花台上,轻轻抬眼,徐徐开口:“尔等邪祟,胆敢侵扰人间,速速伏首认罪,免受天谴。”
滕半梦大约是觉得可笑,轻笑一声:“邪祟?莫不是再说你自己?”
莲花花瓣轻轻摇曳,神光大放,夸娥氏语气悲悯:“无知小儿。”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谢钰心里多了点忌惮,这种压迫感不像是什么精怪都能有的。
她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莲花座上的女人道:"逐日夸娥氏。"
滕半梦:“逐日夸父怎会是女神?”
夸娥氏反问:“为何不能是?”
“吾生来尊贵,乃一族大祭司,飞升成神,端坐莲台上,享万民供奉,然斗转星移,时移世改。”
谢钰对以前的事不感兴趣,她更想知道现在的夸娥氏是什么样的“神”,又或者是“怪”。
她问:“神仙俱乐部是你一手建成,你既是真神,那七界又是什么?”
周围静得无声,好半晌,夸娥氏才深深叹一口气。
"古未有天地之时,唯象无形,窈窈冥冥,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
"女娲开辟天地,斩巨鳖以其龟壳为天,以其四足支撑天地,建立支撑天地的四极。女娲一日之中发生七十化变,创造了阴阳、星辰、山岳和飞禽走兽,最后以黄泥仿照自己抟土造人,落沙成三生石,赐法三生诀,掌管三世姻缘轮回。"
"至此,六界成。"
夸娥氏微微振声:“吾当效仿女娲,开创第七界。”
原来如此,难怪……
谢钰追问,“和柳泫之有何关系?”
夸娥氏不答,只是轻轻笑了笑。
谢钰看向滕半梦,滕半梦敛眉,思索,退后一步,气声说,“神堕难说,即便如此,屠神也不是我们能做的。”
说罢,她抬头朝夸娥氏说,“七界和我们有何关系?你既然是真神,先把我们的朋友放了。”
夸娥氏似乎并不在意两人明晃晃的不敬,含笑:“能进此地,皆是吾之信徒。”
“你把柳泫之怎么了?”
夸娥氏当然不可能回答谢钰这个问题,而是说,“尔等亦可与我同往七界,想好了再来。”
言罢,仅仅是一举桃茢,两人眼前一晃,再看时,她们已经重新回到了一层的血池中。
谢钰抬脚又往上走,滕半梦在后面跟着分析,“我们不答应她,还是会回到这里,这整个地穴里里外外都布满了阵,走到哪里都会被打回来,我们换一条路试试。”
信徒,那些信徒是什么样,谢钰还历历在目。
谢钰顾不了这么多,滕半梦不愿意损耗修为,她愿意。
“就算是掀翻这座山,我也要找到她。”
魂体从谢钰身体中缓缓脱离出来,顷刻间,漫天长旗被卷入阴风之中。血池被近乎凝实风掀出浪花,漫天红帘绞缠着长旗,石墙应声而裂,碎石落到下方的水池之中,咚咚隆隆砸碎了水镜。
不过一会儿,水流旋转成螺旋漩涡,带着水池中烂肉石块一同卷至半空之上,腥臭的腐尸甩出斑斑点点的腐烂组织液……
要说原本的地穴只是诡异恶心,现在就是末日地狱。
黑色魂体席卷过的每一寸地方都是一片狼藉。撞到阵墙,那团魂体就会用最笨的法子,撑爆阵眼,再接着卷着摧枯拉朽的飓风冲击着下一处阵眼。
随着每一次攻击,地穴的地面、墙壁纷纷崩塌,无数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尘埃激荡得四处飞散。滕半梦也不闲着,在底下一边躲避掉落的石块,一边细致寻找谢钰遗漏的阵眼。
冲破十几个重复的阵后,谢钰的耐心先消耗殆尽了。
这样撑破法阵非常费时间,谢钰便将魂体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不间断地拔除了一个又一个的阵眼。
突然,在漫天石雨中,谢钰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血红的匕首已经横在了洁白的脖颈上,几乎是一瞬间,魂体内涌出从未有过的寒意。
“小泫!”
下一瞬间,血红的刀刃应声而碎,如同点点血迹落在柳泫之的手上、脸上、以及她毫无神采的瞳孔中。
谢钰环抱住柳泫之,贴着她的脸,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她猛然抬头,看到高顶上安然端坐的夸娥氏神像,嗔目切齿。
一道凝实的玄色长刺从远方破空而来,下一瞬间,金色神像的脑袋四分五裂,裂开的缝隙中,流出潺潺血水。
随着金像碎裂,身周的血池全变成了黄白长草,一节节往高走的台阶,也不过是山梯,再回头,还能看到半山腰的和尚庙。
滕半梦抱着还在昏迷的周文心走到谢钰身边,她本想去看那尊破开的金像,没想到谢钰猛地拉住她的裤腿。
“你帮我看看,小泫如何了。”
滕半梦还没反应过来,谢钰已经环抱着柳泫之站了起来,她一手抬着柳泫之的后脑勺,手腕已经弯折,但还是尽力去够滕半梦的身高。
滕半梦只看了一眼,身上无伤,胸口正常起伏,和周文心一样,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还在呼吸,活着。”
谢钰感受不到柳泫之的呼吸,感受不到她的心跳,一下子慌神了,直到滕半梦示意她看柳泫之胸口的起伏,谢钰才彻底放心下来。
“她什么时候能醒?”
“等会,我先看看。”
滕半梦把周文心安置在干净一点的地上,然后才去看那尊碎裂的‘金像’,不过就是个锈迹斑斑的铜像。
神龛只有小腿高,已经被谢钰击碎,里面露出一团蜷缩着的肉团,皮包骨头,依稀能看到脸如锅底煤灰,耳朵同兔耳一般长,耷拉在窄小的脸,颈肩缠绕着几圈青黑色的大肠。
神龛两侧只有几根香,这就是她们能闻到香火的原因。
滕半梦恍然,“地羊鬼,用自己做阵,居然可以这么真,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谢钰不关心是谁,只关心柳泫之什么时候醒,她再一次追问:“什么时候可以醒?”
“不急,阵眼都死了,应该是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