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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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多地习俗为迎禧接福、拜祭神祖、祈求丰年。

柳泫之早没有赖床的习惯,这一日起的更早,天际边的白光压过围墙堪堪打在高处的树杈上,门扇吱呀一声,惊飞了刚落脚在墙头的麻雀。

揣着热水袋,烘的热乎乎的手勾着头发压在耳后,单手来回梳理着长发,柳泫之眯着眼,一屁股落坐在常坐的椅子上,这才发现上面多了一块青色的毯布。

“棺材里垫头的物件,现在换了新,这个没用了。”

谢钰按灭手机,帮着柳泫之顺头发。

柳泫之的头发长到及腰,一头顺下来得不少时间,光用手是不行的,谢钰换上了木梳子,一点点梳着前一晚上睡乱的结,然后整整齐齐打上麻花辫。

放在背后……放在左肩……最后还是放在靠着自己的右肩才好。

谢钰满意地收起梳子,挑着盒子里所剩不多的簪子珠花,见现在人不爱繁琐的花样,便挑了几个简单的珍珠小细卡子,一个个沿着麻花辫坠下来。

柳泫之头朝着太阳抬着,乖乖任谢钰打扮自己。

“今天祭祖,天璐说外头的店没开,只能我们自己折了。”

尧枝逐打着哈欠从西厢房出来,把满满一袋子黄纸放上桌,天璐若无其事地从后面跟出来,一声招呼没打,一步跨出一米八,直溜溜地蹿出了长廊。

“她怎么了?”

“不知道……我困死了,再睡一会儿,你们先叠,我等会醒来接上……”

尧枝逐挥挥手,说完话就双眼一闭,一趴,缩着手,枕着袄子就睡了起来,没盖住的耳朵红得要滴血。

柳泫之不明所以,谢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手上不忘去解袋子,拉回柳泫之的注意力,叫她教她折元宝。

金元宝的步骤并不麻烦,两边对折,翻起一条边叠上两圈,拢成一个筒状,两侧一压一捏,最后调整一下整体,这样一个金元宝就做好了。

柳泫之折纸慢,压纸也慢,调整形状更慢。

谢钰学是学会了,打算上手的时候,突然一顿,问道:“可有忌讳?”

“什么?”

柳泫之没明白,谢钰就解释说,“我已经死了,做这个会不会不好?”

“没听说过。”柳泫之细细想了想,没有在脑中检索出相关的记载,于是摇头,“不知道,没有记载,也没有明令禁止,应该是可以的。”

“你是你师傅带大的?”

谢钰跟着柳泫之叠了几个元宝纸,突然问道。

“是。”柳泫之手上动作没停,应了一声。

谢钰又问:“那你是不是从没见过你的母亲?”

柳泫之往旁边放好金元宝,想起了牌上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柳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没见过。”

谢钰几番犹豫后,终于转进了正题,忍不住问:“可有怨我?是我给柳家带来了灾祸。”

问是她要问的,半句话还没说完,语气就有些幽怨,光是听语气,好似是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柳泫之听不出来,只是在客观分析这件事的因果。手不停地滑动着锡箔纸,很快指腹上就凝出一层灰黑,锡箔纸被翻来覆去压了好几个角,拆开又叠回去。

最后她把锡箔纸扔在桌子上,才终于得出结论。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这句话常被理解为,上天不分亲疏,经常眷顾善于顺应天道的人。但在柳泫之眼中,这里的‘天道’意义却不只是‘天道’,应该是‘天道报应’,是自身的造化,也即是自身所作的业,而形成自然而然的受报。

这句话,也就成了善有善报的意思。

落在谢钰眼中却成了无可奈何。

她就不再说了。

太阳完全拢在身上时,桌上的金元宝已经堆起满满一摞,几乎将尧枝逐的脑袋盖住,柳泫之把金元宝拢在一起,推进桌子底下的竹筐中。

“好了。”柳泫之拍拍手,喊起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的尧枝逐,“师妹,起了。”

“到我了……”

尧枝逐抹了下眼睛,彻底睁开时,柳泫之已经大包小包装好了祭品,就等着尧枝逐跟着她出门。

柳泫之和尧枝逐前脚刚出门,谢钰的魂体后脚就从身体中出来,无数道魂丝朝四面八方涌出,遮天蔽日、飞沙走砾一瞬后,院中只剩一丝清风拂过,翅膀胡乱扑棱的麻雀重新落回冬树上,寻找新一年的鸟巢位置。

吾渌说的神仙俱乐部一直是谢钰的心病,她要把这些东西找出来,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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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翻山越岭、登高上坟的两人终于祭拜结束,上山下山折腾了整整一下午,山间漂浮的香灰都散尽了,两人才终于下到山脚。

“算的什么地方,是不用花钱买坟地,可一来一回都是爬山蹚水的……车子上不去,走这么久的路,我腿都疼死了...”

尧枝逐甩着白布打掉身上的草屑香灰,顺手帮柳泫之拍了两下。出了山口,信号回来了,柳泫之打开手机,盯着新好友验证发愣,尧枝逐看柳泫之看手机看得入神,不由好奇,探头过去看。

“……周文心.....好友请求?”尧枝逐抬头,问,“谁啊?”

柳泫之摇摇头,“不知道。”

“是不是找你做事的?”

“这个名字有些眼熟,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柳泫之犹豫着没同意,只是因为,她看尧枝逐,“是不是以前师傅的售后?”

章池心的生意遍布五湖四海,要售后就得自己出车票,如果离得远,这大过年的节假日,车票机票都涨价,一趟来回就要三四千。

柳泫之心不疼,肉疼,收起手机,说:“年后再说吧。”

十分钟后。

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了柳泫之的手机上。

柳泫之接起来。

“是柳泫之吗?”

尧枝逐已经打到了车,柳泫之一边上车,一边说,“不买保险不卖房,谢谢。”

“等会等会,别挂,我是周文心,我们在桐城见过,我在网上接了个活计,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做啊?”

想起来,那对道协的姐妹。

柳泫之只关心一个问题:“有报酬吗?”

“那肯定的。”周文心压低声音说,“一人一半,你和我。”

柳泫之说:“我记得你有个姐姐,她不要钱吗?”

这话问得很怪,又不知道哪里怪。

“我姐有事。”周文心倒是没纠结柳泫之的话,含糊解释了一句,就催促着柳泫之定时间定下来。

“真是奇事!我应下了,你七我三都行,初五初六初七,你定一天去竹暨,我知道你在晚明,我在杭城,去竹暨都很近很方便……”

“找你干什么?”尧枝逐趴在柳泫之的手机背面,轻声问,“小泫,问问她,不能是骗人吧...”

不怪尧枝逐多想,做这种事很少有结伴的,手上有点本事的人,都宁愿自己做事,再不济也是交好的道士,没有这么突然找上门的陌生人。

还有……

“她怎么知道你号码的?”

柳泫之一一问了。

“那肯定是因为你能看到鬼啊……你去打听打听我周家在杭城的地位,根本不会骗人的好吗?号码我随便问几个人就能找到,大家都是道士,有点名号的,我都能找到人。”

末了,还补充道:“她们对你的业务能力都很肯定,都说你一次必除,很厉害的。”

那是自然,都吃掉了。

尧枝逐手指噼里啪啦在千度百科上搜索道士、周家等关键字。

出来的页面不是招聘广告,就是算命广告。

“什么都找不到。”

柳泫之早就应下,挂了电话,“有些隐世家族很难在网络上找到踪迹的,我见过她,不像是会骗人的人。”

后一句像是安抚尧枝逐说的。

尧枝逐点点头,收起手机,问:“那谢钰和你一起去吗?”

出门在外,怎么能不带粮食。

柳泫之:“去的。”

“你问也不问,就确定她一定去?”

话虽这么说,尧枝逐心底却稍稍安心些,有谢钰在,柳泫之不至于被人诓骗去。

柳泫之一愣,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谢钰一定会跟着她去的。

好半天,她才说:“我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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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梅花,流灯浮水。

“这个也坏了。”

山间竹林,阁楼水榭。

木台阳台上端坐着一个佛耳凤眼,长发披肩的女人,看不出年岁几多,白皙的手指如葱段,拨动着一颗圆滚滚的油亮核桃,啪嗒,落在地上,破裂碎开。

女人轻轻抬眼,端着茶看向抽长进阳台的桃木枝,“那个地羊鬼既然想去送死,就放她去……反正已经用不到她了,幻术怎么比得上七界。”

一道声音响起:“....舍利残魂还是不够,得道高僧的魂魄都不过如此,再多凡胎肉骨又能如何...这一次...这一次一定要将她抓回来,神石指引的方向就只有那个人,那个人一定可以助我大成七界。”

与女人对话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缥缈似会被山风吹走,却又与穿行在山林的风声融为一体。

“那些信徒呢?她们还等着献祭神石,前往七界。”

女人平静地喝着茶,没等来对方的回答,那人似乎早已离去,她始终来去自如,从不为她停留。

空留山风呼啸,女人她也不生气,面容自始自终都噙着笑,自顾自回道,“那就让她们继续献祭吧,聊胜于无啊....”

叹气声悠悠从她口中吐出,她静静闭眼,哀哀道:“.....人活在世间,总要有个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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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晚明,柳河巷,古宅墓室。

“.....晚明北山曾经居有一大妖,贯通古今,能让亡灵恢复记忆,只不过需要亡灵献祭自己的一魂或者是两魄……”

谢钰微微颔首,短时间内根本无处搜集线索,她只能让阿姑去探寻大鬼的地界,问一些有用的消息回来。

“还查探到了什么?”

阿姑飘在棺材上,平视着躺在里面的谢钰,继续道,“那个大妖亦和人间连续紧密,传言和道士和尚都常有会面。”

谢钰睁开眼,细细凝思片刻,说:“恐心不仅在妖鬼之间。”

“谢娘子,她们定然是取用了你的神石……”

“谢钰!”

头顶传来柳泫的声音,阿姑噤声,谢钰魂魄出体,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体搬出来,稍稍整理一下发饰和衣裳,才钻进身体,沿着墓道走出去。

“小泫。”

谢钰动作僵硬地爬着楼梯,柳泫之伸手去接她,谢钰自然把手放进柳泫之的手心,任由她拉着自己出墓道,然后随手拍干净她旗袍上的土屑。

她明知故问:“要走了吗?”

柳泫之偏了偏身,把黄布包展示给谢钰看,是肯定的意思。

谢钰喜欢柳泫之事事都和她说,这是前世的柳萂没有的习惯。

她又问,“里面装了什么?”

“朱砂符纸桃木剑,令旗法绳金钱剑,木鱼法铃五帝铜钱......”

柳泫之一一列举,两人一路穿过长廊,走出大门,外面的古街上添了人气,几乎都是过年过节出来走走的当地人,不过这都是桥那头的景。桥这头的山路上,人迹罕至,石板间的草芽都还未被踩踏过。

谢钰没办法坐车,大概是还没过元宵,打车软件上的报价贵了车票足有五倍,两人一合计,还是选择用非常人之道前往。

柳泫之紧紧环抱住谢钰,一手稳固着头,一手环着腰,确定牢固后,郑重道:“可以走了。”

话音一落,一道黑影从山林中直冲云霄,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厚密的云层中,微弱的阳光隐匿进了云层,云蒸雾集,湿润的水汽扑在面上,沁人心脾。

柳泫之收紧手,偏头望见底下钢筋铁骨的城市,路网高楼,江河绿林,整个晚明的景色一览无余。

第一次上天多少有些紧张,心跳好一会儿都降不下来,柳泫之故作镇定道:“谢钰,能不能换个方式抱?”

覆着隐隐血金纹的乌色面容比平日庄重许多,低头垂目甚至比庙里的菩萨还要多两分悲悯,瞳孔宛如流水般的铜色琉璃珠子。

柳泫之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谢钰的魂身,仰看时,竟一时间分不清是鬼是神。

“这样可是不舒服?”

面上的唇未动,声音好似贴着耳朵传来的。

柳泫之说:“这样好像是天璐抱师妹的样子...”

“有何不可?你不也如此抱着我?”

柳泫之下意识看一眼怀里,失去了魂体的谢钰躯体安详的闭着眼,好似在她怀里睡着了。

理是这个理,柳泫之总觉的有些奇怪。

一缕魂丝钻进口中,柳泫之没嘴再说“哪不可”了,只能摇头,然后囫囵将魂丝吞下。

"前面就是竹暨的地界了,小泫,你找找位置,寻一片附近的山林落下。"

柳泫之拿出手机,对照着定位点,指挥着谢钰飞来飞去,最后在重合点处,一锤定音,“就这里,落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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