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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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连日下了雪,谢钰回到晚明的时候,已经是五日之后,这个时候柳萂应该到华州了。

“柳萂。”

几日不见柳椿,柳椿又脏兮兮地坐到了地上。

柳椿是女子,防人之心不可无,柳萂出门之前定要将柳椿弄得脏兮兮的,还要将淤泥糊在她的脸上才放心离开。大门上了锁,只留一个送饭菜的小洞,看顾人的阿婆只要哄着柳椿吃上几口饭就行。

谢钰先烧上水给柳椿梳洗干净,再去整理草药。

离了几天人的柳椿粘人得很,见了谢钰就高兴地拍手,跟在谢钰的身后一步不离,时不时喊着,“柳萂,柳萂。”

自来到晚明,柳椿口中柳姨就换成了柳萂,每日都要叫一叫柳萂的名字,见不着人叫,见到了人也叫,在她眼中,谁人都是柳萂。

谢钰没人说话,便对着柳椿说:“柳萂过几日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柳椿愣愣地点头,乖乖立在一边看着谢钰。

一日两日三日,等到第六日时,柳椿的药仅剩两包,谢钰心里想着算着,柳萂该回来了。正不知要不要给柳萂写去书信的时候,外头的大门响起砰砰砰的叫门声。

“医馆可有人在?”

柳椿被吓了一跳,赶忙躲在谢钰身后,谢钰走去开门。门缝一露,是河边老妇家的小女方秧。

“柳医师是去华州了吗?”

谢钰点点头,“可是要找药......”

“我不找药,村口来了信使,是从华州来的,可关中地震.....”方秧欲言又止,面露担忧,“不过柳医师来了信,想来应该无事,姐姐赶紧看看吧。”

霎时间,耳边苍风如同哀哀戚戚的呜咽声,谢钰捏在手中的信纸微微颤抖。

谢钰打开信纸。

【妻谢钰,吾安勿念。】

【子时声如雷,鸡犬鸣吠,忽觉地颤山愁,天昏惨淡,及夜半未停。幸得吾吉人天相,安能无恙给吾妻回信。】

柳萂没事。

谢钰一口气卸了去,险些摔倒。

【只是山陕遭地震之变,陵谷变迁,山川移易,恐迟归家,吾妻安心待嫁,不必挂念。】

【阿萂敬上。】

幸而无事,幸而无事。

谢钰将信纸叠好收进衣中,擦了擦手心的冷汗,告了声“无事”、“多谢”,闭门,往柳椿的屋中走去。

她还要写信告知柳萂一声,柳椿的药吃没了。

若是柳萂知道,定要早早归家的。

关中地震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嘉靖三十四年,冬。

十二月壬寅,关中地震,盖近古以来书传所记未有之变也。

华岳山鸣,天摇地动,四处塌陷,地面涌水,伍尺之童,无不惊骇。民之死于变者不可胜计。受祸人数,潼、蒲之死者什七,同、华之死者什六,渭南之死者什五,临潼之死者什四,省城之死者什三,而其它州县,则以地之所剥剔近远分深浅矣。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是意料到谢钰会着急,每一日都有信送到谢钰手中。

【近来余震频发,乡道不好走,劳烦阿钰再等上几日,莫怪莫怪。】

【伤患遍布神宇城池,吾为医者,不可见死不救,阿钰廓然怀旷,定不会视百姓于不顾。】

【城墙、官民房屋尽行倒塌,又兼数处火起,民庐尽倾塌无余,伤者不知其几千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千门万户半作鬼,人烟几绝两千里。华州知州以给赈民之粟,而又得救治,为医者,万死不能辞。阿萂吉人天相,阿钰万万勿念。】

……

一连几日的信送到手中,却半句柳椿的药不提,谢钰心想,她的信怕是没有送到华州,或是华州已无驿站。

谢钰今日又上街,听闻华州地动,绵延数百里,黄河堵塞,河流逆行。邻郡之民无所可食,且蜂起为盗。

柳萂若是在知州府中,也算得上安全。只不过,她终归是不放心。当谢钰再次想要启程前往华州时,这一日的信送到了。

【阿钰,吾将归矣,约莫十日抵达,家中喜字待吾回来再挂,当吾给你赔罪了。】

那便不去了,若是途中错过,还得等上好几日。

谢钰安心将信件折好,压在柳萂书桌的砚台底下,乖乖等柳萂回家。

连着几日,晚明似乎感念苍生有难,开始下起连绵数日的雪,院中的小树被压得跼天蹐地,轻轻一动,簌簌往下落着雪块。

柳萂不在,来院里走动的农户少了不少,院子里寂寥许久,只有柳椿一日日喊着柳萂柳萂。

“过两日就回来了。”

谢钰坐在东厢房的屋檐下,望着长廊的转角。柳椿蹲在谢钰身边,手指划拉着地上的雪,手指冻得通红,谢钰把她的手拉起来,压在暖炉上烘着。

“柳萂。”柳椿仰头喊着。

谢钰应一声,“柳萂在的。”

像是柳萂就在两人身边。

柳椿又喊,“柳萂。”

谢钰又应一声,她瞧瞧天,暮色将倾,这一日又要过去了,“再两日,就该到了。”

说好的十日,很快就要到了。

东厢房的书桌摆了几张大红喜字,椅子上堆着喜庆的挂饰,谢钰一一拿起来看了又看,对几个不好看的字不甚满意,想着等柳萂回来,央求她亲自写一副字。

柳萂的字漂亮,谢钰最喜欢的就是柳萂画上的提诗。

手中的铁剪子有些凉,谢钰取来红纸,叠方,细致描着画好的线,小心翼翼剪出喜字,摊开对比着看看,将不满意的扔到一边。

柳椿趴在一边睡着了,嘴里含糊一声,“柳萂。”

谢钰抬头看看门外,院里的雪堆得见不到荒草了,长廊里许久没有出现过脚印子了,这院子好像一直这样荒芜。

兴许是在路上了,这几日没有再收到过柳萂的信。

今夜雪又下大了,同后院的鸭子毛一样,一簇簇的落,谢钰缩进了被窝里。被子上有柳萂身上的草药香味。谢钰闻得仔细,才发现这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同柳萂一样,身上沾满了药草味。

柳萂的味道都要散没了。

翌日,雪后天晴,严寒冬日褪去了一层薄冰。

“华州知府来信!”

谢钰一如既往地坐在院中望着游廊,只是这一天,等来了方秧急匆匆的步伐。

她看向方秧,方秧与她有些相熟了,她也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柳医师于华州殁了。”

殁了。

谢钰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笑,“何意?”

方秧眼神哀哀,“...节哀,华州来的信使说,柳医师前几日死于瘟疫,尸身已经被焚烧了。”

死于瘟疫,尸身被焚烧了。

“怎么可能,她是医师。”谢钰不信,依旧望着游廊的尽头,“她说明日就回来了。”

柳萂是医师,医术精湛,怎会死于瘟疫。

方秧不忍,仍说:“信使说,地动之后,疫病频发。柳医师与其他医者,日夜不眠研制药汤,如今疫病得以控制……只是,柳医师染上疫病,又劳形苦心……”

方秧轻声说:“尸身染上瘟疫,不能带回来的,是柳医师交代,将尸身烧了。”

“我知道了。”谢钰轻轻点头,平静地望着游廊,“我等她回来。”

雪色绵延在院中,上下都是白茫茫,雪后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无端地生出一股寒意来。

谢钰不知道坐了多久,月色上到夜空,柳椿喊饿的哭闹声响起,谢钰才回过神来。她给柳椿煮了面后,又坐回了原位。

残冬腊月,雪虐风饕。

扎在骨头里的寒意如同一根根冰锥,刺的谢钰全身骨头,一抽一抽地疼。

谢钰的双手双脚冻得麻木,一夜无眠,眼中生出一片猩红,有人似乎来过,但是她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身体逐渐回暖,心却一点点变凉。

又快天黑了。

谢钰缓慢眨着眼睛,看向游廊的视线已经涣散,周遭的事物好像出现了重影,像是有人影在晃动。

“回来了吗?”

谢钰欣喜地站起来,却因为腿脚麻木而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她伏在地上,指尖染上了雪水泥灰,却依旧仰着头向游廊看去。

“柳萂,你回来了。”

方秧惊呼一声,跑过去搀扶谢钰。

谢钰说,“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骗我的。”

自小就是。

你说要待我好,就没有一日凶过我。

你说要日日给我好吃的,便一日也没有落下。

这般好的品性,那一定是不会失诺的。

有人在她耳边说:“那里没有人,柳医师已经死了。”

谢钰恍然回神,视线重新聚焦,却依旧不明白方秧在说什么,推搡着把人赶出大门,方秧抵着门,“你清醒点,柳医师不回来了。”

谢钰从心口拿出柳萂送来的最后一封信,一个字一个字指着给方秧看,她声音发颤,依旧固执说:“她说十日之后会回来的,一定是我算错日子了……”

“柳萂。”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谢钰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了柳椿,柳椿看着她,喊,“柳萂。”

地上的雪还剩下一层发硬的冰层,并不松软,谢钰颓然跌倒在地上,模糊的视线再也没有聚焦的点,她四处望着,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没有找到她的柳萂。

“柳萂。”

没有应答。

柳椿便不停地喊,“柳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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