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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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枯叶干枝的气息浓重,以往只听说南方水汽重,偏在青山下的院子里,看不到一点湿意,只有黄到发涩的草和白到像是落了霜的冬树。

毫无生机的屋子里养不好人。

柳萂的屋子里燃着碳火,以往精致的金手炉变成了生了锈的黄铜铁盆,谢钰铺好饭菜的时候,柳椿还蹲坐在门口折这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树枝,她一边折着,一边呆呆地望着院门的方向,似乎在等着谁。

“吃饭了,大小姐。”

谢钰走上去哄人,柳椿不看她,嘴里喃喃着“柳姨柳姨”,谢钰回头看一眼柳萂,柳萂没有想管的架势,默不作声地吃着米粥。粥里只有碎青菜段,没有什么味。谢钰只看了一眼,便心疼得红了眼,她的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生怕柳萂发现,她底下眼继续去哄柳椿,手时不时想拉起她上桌吃饭。拉拉拽拽间,柳椿似乎是被惹恼了,突然尖声大喊起来,用力去推谢钰,谢钰一时间没稳住身子,跌倒在门槛上。

一声沉闷落物声响起。

柳萂寒着脸放下碗,走过来搀扶谢钰,拍去她衣裙上的灰,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手心的水泡早就破了。谢钰早就不是八岁的黑土豆了,如今白的像个雪团子,这么大片红,看着就瘆人。

谢钰看柳萂一声不吭地冷了脸,她想收回去,柳萂不松手,怯怯地喊了声‘萂姐姐’,柳萂不应,谢钰又喊,柳萂还是不应。

也不知看了多久,柳萂忽而就动了,她松开谢钰,拉扯过柳椿的胳膊,往院中走去。

“你要是不吃就死在这里算了,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娘拿命换你一个傻子的命真是不值,你给我滚!”

柳萂厉声喝她,折了棍子打在柳椿的腿肚子上,柳椿疼得大喊,谢钰反应过来,连忙去拉柳萂,却顶不上柳萂的力气。只能喊她“别打了”,喊她“萂姐姐”,可惜都没用,柳萂就像气急了,听不进去任何话。

遥夜沉沉,吞下了所有人的冤苦。

柳椿嘶嚎着柳姨,谢钰吆唤柳萂,柳萂的叱骂声,挥动棍子的噼啪声……

一时间所有声音都糅杂,乱作一团。柳萂一边咳一边喊她滚,将柳椿推搡着往外面走。谢钰跪抱着柳萂,哭湿了柳萂半片衣裙。

棍子打折了,柳椿腿上是一道道血痕,她缩成一团嚎啕大哭,终于在把嘴里的柳姨换成了柳萂后,得到了宽恕。

柳萂似乎是打骂累了,一瞬间安静下来,人变得如同地上那片草一般,荒芜,索莫乏气。

她望着黑沉沉的天,谢钰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看到了她陡然落下来的泪重重砸在她的手背上。

“阿钰。”

柳萂唤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让她心颤,她问:“现在不比以往,跟着我也是受苦,你还要待在我身边吗?”

谢钰哽咽着连连点头:“阿钰本就是伺候小姐的。”

柳萂不说话,谢钰仰头看柳萂,看不清她的神色,她顾不得擦泪,哀哀恳求:“以前小姐待我好,没让我伺候过。以后阿钰照顾小姐,小姐不要赶我走,我能去哪里,我哪里都不去了……你要我走,我还不如死了……”

柳萂一颤,低下头,谢钰看到她猩红的眼睛,这昏沉的夜色将她浸染的颓败而又昳丽,她紧紧抓着柳萂的裙,将自己可怜的模样放进小姐眼中。

“萂姐姐,求你。”

“你说了不走,我便不放你走了。”

柳萂蹲下身,拂上谢钰的脸,谢钰视线模糊,看不出清楚她的模样,却听见了她有些颤抖的声音,“娘亲走了,我好害怕你也走了,阿钰,你不能离开我的。”

-

在之后的几个月,柳萂总会紧紧盯着谢钰看,时常问她会不会累,会不会烦,会不会离开她。谢钰能做的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柳萂过惯了金镶玉裹的生活,连日睡着的单薄床铺,害得她腰酸腿疼,但她没有显露,还是谢钰见她往腰上敷草药,不依不饶地问,才问出来的。谢钰没好气地一边唠叨,一边将自己的床褥子加到了柳萂床上。

柳萂这几日心情好许多了,将带来的医书排列妥当摆上书架,谢钰收拾好床铺,顺道帮着柳萂整理书架。

柳萂将砚台放下,突然说道:“阿钰,你以后和我同睡。”

谢钰先是下意识应下,反应过来后,脸上忽的一下子就热了,“萂姐姐...”

“以后喊我柳萂就行了。”

柳萂摸着手下温良的墨色,那是谢钰说什么都要带上的画,全是柳萂送她的生辰礼。

柳萂喊起来不亲近,谢钰不想喊。可又不想惹柳萂不高兴,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瘪着嘴,什么都不喊。

柳萂瞧她一眼,就问,“你怎么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谢钰低着眼。

“嘴巴都翘上天了,还说没有不高兴?”柳萂走到谢钰身前,戳了戳谢钰的肚子,“我哄哄你,你和我说说吧?”

哪要柳萂哄,谢钰一抬眼看见柳萂,就全抖落了出来,她细声细气地埋怨:“你以前叫我喊萂姐姐,说是亲近,现在叫我喊柳萂,是不是不想和我亲近了?”

柳萂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笑得同以往一样明媚灿烂,柳医师逝去后,她便没怎么笑了,即便是笑,也只浅浅的。

谢钰气没了,看得愣神,等回过神来,柳萂已经环抱着她了,枕在她的肩头,轻声叹气。

“笨阿钰,随你怎么喊。”

-

人活着就要吃饭。

柳家被抄了家,带来的银钱还不够两天开销的,柳萂趴在书房里算了又算,喊来谢钰点银子,两人搜遍了屋子,拢共就挖出来十块碎银子。

“在这么下去可不行,我们得赚银子。”

谢钰打着算盘,算了又算,三口人一年需要10石米,一两银子一石,那就是十两银子;税房钱3钱8分,山税1钱8分;再加上柴、油、酱、醋、茶等,一年的开销不低于20两银子.....

这还是最基本的,不算上衣裳物件,光光是吃喝就要二十两银子,以往二十两银子还买不了一匹布,现下却要让三个人在一年里吃饱喝足。

“我记得后山有野马追,秋冬天气变化无常,柳椿容易咳嗽,我们摘些回来备着....”

柳萂突然打断了谢钰的思绪,她点着头应,眼睛却依旧盯着银子犯愁,心想着这里离镇上远,村里的门户间多用以物换物,她要去哪里赚银子。

“这里苦艾生的多,不如我们摘点回来,做点香包试试?”

柳萂一拍手,起身拉着谢钰往东厢房走去。

“我看附近村子没有医馆,我们屋子里的草药也快用完了,柳椿每日都要用药,要是年年上镇里去买,得费不少银子....不如我们自己去寻药做药...能卖些银子....这间屋子阴凉干燥,放药架子正好.....”

柳萂精通医术,可一直没说想做医师。谢钰从来不问,她大概知道柳萂是因为柳医师的缘故,这会儿能主动提起开药馆,就已经很难得了。

“....倒也不用赚多少银子,若是有菜、有肉、有米拿来换,也是可以的。”

谢钰当然说好,柳萂说的话,她一向是最听的。

这里村子分散,一条河连接所有人。

青山底下开了一间老宅药馆子的消息沿着河流一路向下,听闻用米用菜就能换上一包预防风寒的药,柳萂生在富贵之家,自然不清楚这大部分的穷苦村民是看不起病的,冬日的风寒八成都是奔着命来的。

红纸告示一贴上,很快就有人提着米袋上门求药了。药和信一起出了院门,第二日,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宅子中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她们便和村子里的人开始热络起来,药馆也不只是卖药了。一开始是半夜抱来的小孩,后来是摔下山的老人,慢慢的,就有了许多请柳萂把脉治病的村民。

屋子里不缺吃食了。村民们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只求能摆脱沉疴旧疾。

谢钰跟着柳萂,见过溃烂的腿,见过心口上的乳岩,颈部的石疽,好似花蕊的翻花疮,如白茧的唇部,小儿舌疮烂唇,女人带下、产后胎衣不下.....

柳萂一日比一日忙,学过的没学过的,柳萂从不说不能医,她只说,“让我研究研究法子。”

“让我想想....”

只一句话,柳萂就连夜翻完了书架上所有的医书,一味一味药的试,时常跑去附近山里收药,去镇上买,再寻不到的,就跑去医书里的地方挖。

一去就是一月半月的,家里不能无人照顾柳椿,谢钰就常常坐在院子的槐树下,卖药等人。

这样的柳萂没道理无人不敬仰,谁人都配不上她,但谁都想来碰碰运气。

每当有妇人领着青年来求亲柳萂的时候,谢钰便默不作声地站在柳萂身后,用手指紧紧卷着柳萂的袖子,不叫她动。

“你很高兴?”

柳萂回了人,脸上还有没收完的笑,“那是自然,今日赚了不少钱。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华州,寻一些药材,这一次,要多收一些丹参.....”

柳萂自顾自的继续说,“这段日子来的姑娘总是肚子疼,怕是淤血凝滞,这可是大事。”

“什么大事?”谢钰一听柳萂还有闲心关心别人,忍不住迁怒:“她们月事为何总是要说与你听?”

柳萂一顿,带着笑问:“你这是醋了?”

谢钰转过头,“我没有醋。”

柳萂学着谢钰的样子,卷着她的衣袖,好声好气地解释:“晚明地界雨水多,湿气入身,容易小腹疼痛,腰腿酸痛。我看她们来看病时,每每唇色泛白,头冒虚汗.....为医者,哪里能看得过去....阿玉这么善良,一定不会因为这件事同我生气吧?”

柳萂两手搭在谢钰的肩上,垫着脚,顺势趴上她的背,“好阿钰,别生我的气了,要不要同我去华州啊?”

谢钰不是生姑娘们的气,柳萂再怎么解释也不解气,可一听到同柳萂一起出门就忍不住意动,可看了看西厢房,还是说道:“柳椿要人照顾,我不好离开的。”

“也是。”柳萂叹了一声,蹭蹭谢钰的肩胛骨,“柳椿这两年倒是听话许多,旁人同她说话也能应两声……我这一次去,一路多收些药材回来,今年就不出去了,等到明年,收个小仆回来,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出门了。”

柳萂总是安排的很好、很周到,谢钰忍不住高兴,一转头看到桌上媒婆送来的礼盒,又板下脸来。

“这两年你可有在外面遇到心仪的人?”

谢钰走到一边整理草药,余光偷偷瞄着柳萂,只见柳萂‘哎呦’一声,躺倒在槐树下的椅子上,手指拨了下桌上的礼盒。

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算起来,我也是桃李年华了,这个年岁确实该成亲了。”

谢钰手一顿,她回头去看柳萂,似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要是成亲了,我怎么办?”

柳萂睁着一眼,另一只眼被太阳迷得眯了起来,她笑说:“你今年也有碧玉,不如一起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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