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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泫之这一修养,就醒醒睡睡了半个月。
错过了元旦,错过了小寒,直接从冬月跨进了腊月。
门厅外面的冬树下,谢钰坐在石桌边安静地翻看着手机,树枝上挂着个鸟笼,鸟笼里的人头正在和树上的阿姑争论着什么,吵吵嚷嚷的,安静的院子里,突然之间有一种特别热闹的错觉。
“你总算好全了,昨天剩下来的粥还有点,你先凑合着吃。”
尧枝逐端着一锅热乎乎的皮蛋瘦肉粥,柳泫之拖来隔热垫,一放下,尧枝逐就赶紧摸了摸耳朵,开着玩笑:“你这半个月不吃饭都精神这么好,真到境界了?”
谢钰瞟柳泫之一眼,视线忍不住在她唇上停留,她每天都会喂柳泫之吃一点魂丝。
一来是她不愿意别的魂魄沾染柳泫之的唇齿;二来是柳泫之吃的不多,对她来说并无所谓;还有第三点……
碗里的粥不烫,正好暖手,柳泫之喝了一口,叹道,“咸味。”
热汤红唇,叫人心醉魂迷。
谢钰忍不住放出一缕魂丝探过去,这小半月的投喂,让柳泫之下意识将飘来的魂丝卷入口中。
尧枝逐看不见鬼气,阿姑和吾渌争得不可开交,这么细小的“黑线”并没有引起两鬼的注意。
隔着老远,谢钰一直看着柳泫之,而柳泫之也正好向她看来,很快就躲闪开去。
尧枝逐解开围裙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搭,以为她说的是‘鲜’,嘟囔道:“放了一天还鲜呢?看来我手艺挺好的啊。”
柳泫之又吃了两口粥,算着日子快过年了,忽而问:“年货都备好了吗?”
“一早就弄好了,就差春联没买了,等会去买....”
尧枝逐稍稍一顿,她瞥了一眼柳泫之,隔了半月,再说起之前的事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但她憋不住事,犹豫着开口,“小泫,你还记得梦里的事吗?”
柳泫之点点头,“怎么了?”
尧枝逐坐下来,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指头挠挠桌子,又抓抓头发,好半天才支支吾吾说道:“这段时间我睡不好觉,我总梦到你拧我脑袋那事,我说了你别不高兴,我,我觉得有点可怕了你....”
背后拉长的影子逼近,尧枝逐往后看了眼,谢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了,想要谈心的心思一下子就散了,她挥了挥手。
“算了算了,是我太矫情了。”
“是我和小泫说,杀了你才能出来的。”
谢钰抢了话过来,尧枝逐一愣,突然一拍桌子,没有了刚刚尴尬犹豫的样子,直接质问谢钰,“为什么啊?你知道多吓人吗?一下子,我的脑袋就没了,那可是真真切切的死了一次啊...”
“我知道。”谢钰了然:“我也不是没死过,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
这话没得接了。
尧枝逐悻悻闭了嘴,站了一会,觉得和谢钰真没什么可说的了,一摆手:“我去买春联了。”
柳泫之也想活动活动,把吃完粥的碗叠在一起:“一起去吧。”
东南的青石巷道被阴影晦暗侵掩,墙角石缝中布满了点点青苔,泠泠冷冬,青石黛瓦,中央古街的浮华喧嚣进不来小巷,只留萧索枯寂。
巷子里的穿堂风七扭八拐的跟着三人,尧枝逐揉揉鼻子看着前面不过只穿了件短袖睡衣的谢钰钦羡道,“真羡慕你不怕冷。”
谢钰回头,凉凉地看着尧枝逐,“你也死啊,就不怕冷了。”
尧枝逐拍了一下谢钰,“你要死啊,大冬天的,不要说这种凉飕飕的话.....小泫,你认不认路啊,怎么这么半天了,还没有绕出去...”
转过不知是第几个路口,柳泫之始终没找到出口,有些纳闷,“我记得就是这么走的,怎么不对啊。”
尧枝逐唉唉的叹气,拉起领子,遮挡住口鼻,瓮声瓮气地抱怨,“这里面的风是不是就往我一个人身上吹啊,你们两个怎么一点不冷的感觉,真是冻死了.....我想回去穿秋裤...要不我先回去了?”
柳泫之‘昂’了一声,后一句话就说,“前面有个店门,应该可以出去了。”
一听要到出口了,尧枝逐转过去的身子又转了回来,自顾自的嘟囔道:“不差这两步,这天气还能真冻死我不成?”
一声短促的笑声打断了尧枝逐的话,她掠过柳泫之的肩膀,先是看到了立在狭窄小巷子里的立牌。
胡桃色的厚木块,底下卡着两块红砖头,龙飞凤舞的书着两列大字。
【以金易物,以物换物。一经易手,概不退换。】
坐在立牌边上的女人,吊带热裤。柳眉长眼,瓜子脸,唇珠丰盈,即便是不笑,那两侧的嘴角也是微微上翘的,头顶卷着个半个头大的丸子头,胡乱扎着两个簪子,手里拿着干荷叶扇,布满了折痕还没舍得扔。
活像是生活在夏天。
“能走到这里都是有缘人,几位进来看看?”
这话是正经招客的话,可从这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许的柔情媚态,最后一个字还刻意带着上扬的调调,就像是故意放轻放柔似的。
尧枝逐抬起眼皮,看到上方摇摇欲坠的破烂牌匾,看着是好久没有好好修缮过了,左下角坑坑洼洼,木头碎枝破裂,看着像是掉了下来过好几次了。
“天璐古董。”尧枝逐了然地‘啊’了一声,“古董店啊,有春联吗?”
“你要有什么,就有什么。”
老板不站起来还好,一站起来,就比几人高出许多,足有一米九多,身量很长,体格是凹凸有致的丰满,长腿迈到尧枝逐前面的时候,尧枝逐的眼前只有吊带都兜不住的白肉。
“太近了...”
尧枝逐双手挡在前面,老板非常热情地拉下尧枝逐的胳膊,弯着身子将人往店里面拽。
“别客气,相逢即是缘,大过年的,我送你一副春联好不好?”
“这多不好意思啊....”
尧枝逐费力往后面扯着脖子,朝着柳泫之打眼色,想要赶紧脱离这个怪老板,柳泫之没明白,只跟着进了古董店。
谢钰是个见死不救的,权当没看见尧枝逐的求助。
“你叫什么名字啊?”
老板的“巨长”胳膊缠着尧枝逐的胳膊,侧弯着身子,脸蛋都快贴上尧枝逐的额头了,眨巴着眼睛说,“我叫天璐,你可以喊我阿璐。”
“我喜欢你叫我阿璐。”
“太亲近了吧。”
尧枝逐真觉得这老板怪,身高怪,身型也怪,哪有腰巴掌细,胸脑袋大的人的。
除非整形了。
尧枝逐觉得自己想得太不礼貌了,尴尬地笑了笑,翘着兰花指,轻轻推开天璐的胳膊,没推动后,她只能收回手,尴尬地搓了搓手。
“天璐小姐,你不觉得你揽客的方式,太亲密了吗?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话音一落,天璐的手瞬间从尧枝逐身上撒开,她微微俯下身,瞧着尧枝逐,鼻尖微微耸动,似乎在嗅闻什么。
这种姿态太奇怪了,尧枝逐舔了舔了唇,“那什么,看看春联吧....”
“你叫什么?”天璐盯着尧枝逐看。
大概是天璐太高了,低头看人的样子有些怪异,尧枝逐往后退开一步,看到了白肉,只能又退开一步,直到能和天璐平视,才说,“你叫我尧尧就行了。”
尧枝逐不太想把自己的大名告诉这个奇怪的人。
进了大门,尧枝逐发现古董店中竟不像门头那么古老破烂,里面意料之外的宽阔。
绕过门屏,先是嗅到了金丝楠木的木质沉香,定睛一看,一圈的货架竟都是金丝楠木打造的,上面摆放的古董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货架最底下随意堆放着各种颜色的玉石,其中还掺杂着若隐若现的金光,走近了才发现,赫然是金块,个个足有拳头大。
尧枝逐走到一个货架前面,不可思议道:“你这金子是真的假的?就这样扔在最下面?还有……这玉玺真的假的?”
柳泫之走过来,顺着尧枝逐手指方向探过头去,看到玉玺一侧刻着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其中一个角上还是黄金包裹。
“这是假的吧。”柳泫之不由怀疑。
天璐眯着眼睛笑,“你们猜啊。”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尧枝逐不觉得是真的,“这秦汉传国玉玺一直都没被找到,总不能是在你手里吧?”
这玉玺也是经了不少皇帝的手,被带去了谁的墓里都说不准,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破烂古董店里。
“真假自辨。”天璐歪歪靠在货架上,从最顶上拿起一块莹白的头骨细细擦拭,“货物离柜,概不退换。”
尧枝逐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细致观摩许久,凑到柳泫之身边,气声说,“这玉玺做的还挺真,我眼睛毒,居然看不出真假,这玉玺要不是传国玉玺,也是一块极好的玉石,值钱。”
头骨上的细长手指微顿,天璐觑了眼角落里低声交谈的两人,嘴角勾了勾,转头看向对珍宝熟视无睹的谢钰。
眼里忽然起了兴致,走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闯祸了?”
谢钰抬眼看她,看天璐的眼神,觉得自己没有听错,淡淡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天璐抱臂站在谢钰面前,低头觑着她,声音低低哑哑的诱哄:“弥天大祸啊,你怎么敢去地府偷盗的?不如你卖我一块,我这里有什么,你就可以拿走什么。”
说出地府的那一刻,谢钰微微正身,寒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你以后就会知道的……你卖我一块,我替你分担一下因果,如何?我只是想要一块而已.....”
“谢钰。”
柳泫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天璐立刻闭了嘴,回头看一眼柳泫之,往后退了一大步,谨慎地盯着柳泫之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
柳泫之无意识地挡开两人,对上天璐的一瞬间感觉到了莫名的敌意,她微微眯眼,莫名有一种下一刻对方就会攻击上来的感觉。
此人来路不明,知晓许多内情。谢钰不敢掉以轻心,拉住柳泫之的手,“没事,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柳泫之收回视线,点点头。
下一刻,天璐也转头移开了视线,抱着头骨,轻轻在白润的头顶上哈了口气,擦拭了最后一遍,端正放回到货架上面。
好像刚刚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里以物换物,是什么物都可以吗?”
尧枝逐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沉浸在珍宝古董中不可自拔。
天璐笑脸盈盈,快走到尧枝逐身边,热心解惑:“是,不过由我决定价值。”
“那要怎么算?”
天璐看向尧枝逐,那眼神似乎在探究她身上到底有没有值得交换的货物。
“真金白银能换的只有真金白银,无价之宝换稀世珍宝,总不会让我们两亏了。不过有一件东西,谁人来换都说亏了,就是真心换白银,你可得当心点,别拿独一份的玩意换俗物。”
这话说得怪怪的,加上一直的怪异感觉,尧枝逐下意识看向柳泫之,讪笑着开玩笑道:“老板这话说的,我还以为进了什么妖怪的店。”
“妖怪?”
天璐指尖挡着唇,细细地笑着,“千年不见,您还是这么会开玩笑.....”
尧枝逐的笑脸尴尬地凝固在脸上,外面天雷一闪而过,轰隆一声,震的门口的牌匾都抖了抖。
天璐一顿,清了清嗓子,“我说,前年,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你也是这么会开玩笑。”
尧枝逐:.......
“妖怪!”
尧枝逐大喊一声,就要往柳泫之身边跑去,天璐勾着手指把人拉回来。
“我可不是什么妖怪,怎么可以说我是妖怪。”
尧枝逐哪管她说什么,脑子里只有妖怪两个字。
“难怪看你这么大只,又奇怪,原来真是妖怪啊.....”
尧枝逐吓得吱哇乱叫,柳泫之已经拿出符纸,谢钰赶忙按下她,“此妖来路不明,我们进来巷子的那一刻,就已经踏入她的地界了,你我都没发觉,应该是个大妖,我们打不过她,不要激怒她....”
“打不过就不打了?”尧枝逐大喊,“谢钰,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尧枝逐打断,谢钰继续说,“....先问问她要什么。”
柳泫之觉得谢钰说的有道理,于是问:“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你们买你们的东西就是了。”
天璐拉开右侧挂在墙上的古画,热情地拉扯着尧枝逐往里面走,一边走,还一边介绍道:“我这里面还有许多珍宝,一定有你们喜欢的。”
看着要强买强卖。
古画落回原位,飘然垂地。
谢钰突然停住,叫柳泫之看画:“你看这画。”
柳泫之看过去。
古画淡雅朦胧,描画了一个黄衫女子倚靠在青石上,细眉杏眼,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画面着墨青碧,清秀典雅、飘逸脱俗,身后飘荡的披帛,漂浮着金边祥云,上书【烟云青岚丹穴山,亦道春风为我来。】
“这画上的人......”
天璐掀开画布,探出头来,垂眼看着二人,笑着介绍,“这是吾的心尖人。”
就连柳泫之都能看出来,“怎么和师妹有几分相像?”
内室的尧枝逐突然不叫了,她挣扎着回头来看,画上的人也仅仅和她只有几分相像而已,气质风姿却大相径庭。
她意识到这妖怪为什么会盯上她了,哀哀问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天璐想也不想地反驳:“便是轮回千百世,只有尔身毫无铜臭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