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池心从医馆里出来后,就直接去了高铁站。
两人仅仅凭借小毛驴是追不上高铁的,于是尧枝逐只能先带着柳泫之蔫蔫地回了家。
尧枝逐看起来不太舒服,嚷嚷着头疼,一回来,就进了房间补觉。
柳泫之待在阳台上,回忆着章池心突然变成尧枝逐的瞬间,越发觉得怪异,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只觉得处处都是问题。
日头越发的大,章池心还是没有回来。
直到阳台上铺满橙金色的落日余晖,柳泫之才看到楼底下出现章池心的身影,弯着背,一耸一耸,似乎在咳嗽。
走走停停好久,才走进楼下的大门。
近二十多分钟后,门外才响起开门声。
“小泫,来,过来。”
章池心似乎很高兴,招着手让柳泫之过去,从黄布包里拿出一叠百元大钞,“今天的事主是个富贵命,你有空和尧尧去把这些钱存进银行卡里。”
柳泫之眼光忽而暗了几分。
这些钱是师傅留给她们最后的钱。
章池心似乎没有察觉,挽着道袍的袖子从冰箱里抱出西瓜,“西瓜吃不吃?”
柳泫之没说话,只是跟着进了厨房。
章池心一边切西瓜,一边说:“……师傅还是有些名气的,不枉我大江南北的跑,今天去的那户人家还遇上了两个小道士,居然知晓我的名讳,终于是出息了.....”
柳泫之手上接过她递来的西瓜,问:“你记得她们的名字吗?”
“是.....”
章池心咬了口西瓜,想了想,“不知道,只记得姓周,好乖,两姐妹都是个厉害的,以后要是有机会,你得和她们见见,都是乖孩子,一看就是没什么心眼的,和你做朋友正巧合适。”
柳泫之点头,突然问:“是你发去了好几次帖子的人家吗?”
章池心看了柳泫之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柳泫之也看着她,静静地看着,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能给予她一个正确的方向。
“.....我记得尧尧以前从新区收回来一罐什么鱼籽,人家没开盒,没过期就扔了,我说肯定是不好吃才会扔的,尧尧非不信,说贵东西一定好吃.....”
章池心忽然就扯开了话题,又或者是没听到柳泫之的问话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多恶心啊,又咸。齁的我们三吃了一整个西瓜才算清了嘴里的味儿....还是西瓜好吃……”
柳泫之应和:“那东西确实不好吃。”
“我也觉得不好吃。”
章池心一层一层的咬着西瓜,像是想起了当时三个人抱着抢西瓜的场景,消瘦的脸颊上深陷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现在正好是西瓜成熟的季节,这个时候的西瓜最好吃了,过了这个季节,西瓜又贵又难吃,记得和尧尧说,可别去当冤大头啊。”
“苹果就不一样了,苹果什么季节都是好吃的。还有到了冬天啊,草莓可以多吃一些。我回来路上小小算了一卦,今年的冬天会冷啊,你怕冷,给你买了个新的热水袋,你到时候正好可以用到....."
章池心转回头,把切好的西瓜冷藏回冰箱里,“.....这种反季节的东西现在买,最划算了。”
柳泫之嘴里裹着西瓜汁,含糊喃喃:“....等到了冬天,多吃点辣,火锅烤肉,辣的热了,就不怕冷了……做人啊还是要学会享福,别学师傅,师傅是习惯了……”
章池心似乎没听到,自顾自的说着,“等到了冬天,多吃点辣,火锅烤肉,辣的热了,就不怕冷了。做人啊还是要学会享福,别学师傅,师傅是习惯了。”
“.....还要记得别让尧尧老是去打牌,她那个体质也是没办法,命里没有的事,强求不来的....你是师姐,要担起做师姐的责任来...”
“......你们节俭,不爱买衣服穿,这么几件衣服来来回回的穿,小女孩哪有不爱漂亮的.....今年冬天是要买几件棉袄了,现在买,也划算的很。算了,过两天我上市场里,给你和尧尧买两件去.....”
这些话是章池心交代她的,她那个时候不明白章池心为什么要啰啰嗦嗦嘱咐这么多。
“师傅。”柳泫之打断章池心,“我已经二十四了。”
章池心一愣,她手指微微动了动,把吃完的西瓜扔进垃圾桶里,回头笑,“....已经二十四了啊,小孩长得真快啊,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这西瓜差不多大,一转眼,已经比师傅高了。”
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柳泫之,眉眼里竟有一丝思念,她喊:“小泫啊。”
柳泫之垂下头应了一声,“师傅。”
章池心吞咽的动作有些艰涩,她缓了缓,压下嗓子眼里的痒意,问,“明天想吃什么啊?我做给你们吃。”
柳泫之抬头,撞进了章池心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她也并没有很老,眼尾的细纹左右不过两三条,头上的白发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柳泫之说,“米粥。”
“不想吃辣的?”
“不想。”
这个时候的章池心已经不能吃这么辣的了。
章池心遗憾地从冰箱里又取了一块西瓜,“可我想吃。”
柳泫之没说话,章池心开着冰箱,一半的西瓜冷藏在冰箱里,她说话间,一块接着一块的吃,像是吃不腻似的。
章池心此时已经有了烧心的症状。
时日无多了。
门落锁的一瞬间,柳泫之回到房间里,门后是章池心再也压制不了的咳嗽声,很快又远去,渐弱,似乎是进了房间里。
落日余晖早已散净,夜色又是披星戴月。
窗外的月色一如之前,皎洁明亮,好似半分弧度都不曾变过。
尧枝逐坐在床铺上,盯着桌上摞好的一沓沓卦象出神。
“我知道红石在哪里。”柳泫之开口。
尧枝逐蓦然回头,盯着柳泫之的眼睛红红的,她起身,带起桌上的垫布,扯动那些纸张,黄木地板上霎时散落了一列列卦象排列,每一个落在纸上的字都被拆解,恨不得每个标点都有所指卦象,译文一段段标注在上面,拆了解,解了拆。
“在哪里?”
柳泫之垂下眼,压上胸口的位置,尧枝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好半晌,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反问:“在你身体里?”
柳泫之说:“你在外面等我。”
“为什么要避开我?”
尧枝逐上前一步,两人对视片刻,尧枝逐先开口急急质问,“红石早就在你身上,你为什么不说?我着急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肯透露?你要眼睁睁看着师傅死去吗?拖了这么久,你到底在想什么....."
“还是说...”尧枝逐盯着柳泫之,逼问:"你其实根本就不是小泫。”
柳泫之抬头,反问:“我不是小泫,是谁?”
尧枝逐眼光微微闪烁,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救师傅?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避开我?”
柳泫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中有细微的疑惑、审视、不解。
尧枝逐被看得愣了愣,闭了闭眼,有些疲惫的解释道:“对不起,小泫,我没有睡好觉...这里又像真的又像假的,我很害怕你不是真的小泫,我担心一切都是我的假想.....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了……”
柳泫之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转头走进卫生间避开尧枝逐,在她错过去的下一刻,尧枝逐忽而皱起眉头,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再睁开眼的时候,神情阴郁地跟到了卫生间的门口。
一眼不眨地盯着闭合的门。
门内。
柳泫之手心盖在胸口处,当她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前面的镜子突然“嘭”的一声,碎裂开来。
里面是一张惨白的、斑驳的面容。
“谢钰?”柳泫之微微疑惑。
“小泫,都是假的,杀了她们,赶紧醒来。”
衣服下的香盒灼烫起来,柳泫之急忙取出来,镶嵌在盒子中央的红石中隐约有一丝黑气在蠕动,镜子里的谢钰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身影渐渐半透。
“杀了她们。”谢钰再一次提醒道,“我们还在外面等你。”
镜子里的谢钰彻底消失,柳泫之似有所觉地低头,红石里的黑气在眨眼间,彻底化为乌有。
紧接着敲门声砰砰砰响起。
“小泫,你好了吗?怎么没有动静?是不是出事了?”
敲门声停下三秒后,又开始砰砰砰的响起,柳泫之站在门前,手掌握住锁头。
“小泫,是出什么事了吗?你是不是出事了?开开门啊?应我一声!我进来了!”
尧枝逐越喊越惊慌,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紧接着又是短暂的停顿,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掐灭,就连呼吸声似乎都不存在了。
柳泫之迅速拧动锁头开门,只看尧枝逐侧着耳朵贴在门上,神情平静,又在一瞬间变换神情,猝不及防被惊吓回头,她紧紧抓上柳泫之的胳膊,上下左右的看,担忧问道:“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啊?你都进去好久了,天都快亮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
侧边的窗户里透进来一片蒙蒙的白光,看样子天亮了。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有点怪异,说不准在下一刻,一整天时间就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有没有办法治好师傅?”尧枝逐殷切问道。
柳泫之摇摇头。
尧枝逐缓缓收回手,咬了咬牙,“给我试试,让我试试,我不信什么都看不到……”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尧枝逐的话,章池心的声音传进来,“吃饭了!”
柳泫之看了眼尧枝逐,尧枝逐垂眼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转过头拿起水杯灌了一口,然后压了压太阳穴,上一秒还在惊慌失措,下一秒已经变得疲惫。
“好累,先吃饭吧。”
厨房里,章池心正在把昨天就买好的鸡腿拿出来,利落去了骨头,切成小块。
柳泫之和尧枝逐坐在餐桌上,静静地看着她忙碌,谁也没有问章池心为什么没烧好饭就喊她们吃饭,似乎一切都是她们正常生活的样子。
锅底的火苗窜起,印在柳泫之的眼中,尧枝逐支着脑袋,时不时打几个哈欠,章池心忙活着往外端早已煮好的米饭和小菜。
等到锅里的水沸腾,飘出鸡肉的香味,章池心又匆匆回到了厨房。
尧枝逐忍不住问,“师傅,大早上,怎么烧这么多菜啊?”
章池心一边捞出焯好的鸡块,一边回道,“……是啊,想吃点辣炒鸡块,中午晚上要出去,吃不上,就想着早上弄点解解馋……你们午饭热一热就可以直接吃了。”
洗好的锅又被放到灶台上,锅底的水很快就被烧干,水汽彻底蒸发后,章池心放下一些油,不过片刻,油热,花椒和辣椒一同被下入锅中。
呛鼻的辣味扑面而来,尧枝逐揉揉鼻子面不改色,章池心被呛得时不时咳嗽两声。
油亮鲜红的辣炒鸡块上桌,章池心像是等不及,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下一个瞬间就被辣的猛咳,她憋红了脸,急急跑回厨房喝水。
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中,尧枝逐匆匆赶去厨房,桌上没有前一天说好的米粥,柳泫之夹起其中的辣椒花椒放进嘴里,又辣又麻。
这种味道真的是假的吗?
柳泫之还是不能肯定。
尧枝逐拍着章池心的背出来,埋怨道:“吃这么快干什么....小泫,你怎么自己先.....”
柳泫之咀嚼的嘴不停,整个舌头都麻了,她抬头看着尧枝逐,直接开口:“你把我师妹弄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