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米五的大棺不是一两天就能赶制出来的,家家户户都拿了点钱出来,让李秀出门去找找能做的棺材铺子。
巨童的事还没解决完,村民们不想让柳泫之离开,好话软话说尽了,一定要留她在祠堂里再等两天。
柳泫之没办法,索性就当是出来旅游了,闲来没事就和谢钰走走逛逛,顺便坐在门口和老一辈的婆婆们聊天。
谢钰只有站着、躺着的时候是最省力的,她便靠着木柱子站着,柳泫之坐在她身前的小墩子上。
老太太们眯着眼睛剥着毛豆子,篮子放一边,豆子放一边,晒黄的枯豆杆子堆在后面当柴火烧。
她们是这里被人嫌弃笑话了半辈子的寡婆,时常念叨着没个后代冷清,会找路过的小孩发糖果,等着小孩吵闹开来,又板着脸轰人赶紧走。
她们乐此不彼地打扫着祠堂,喂着墙头的小猫,聚在一起打牌吃茶,轮流聊着一个人的往事,说好说坏都是笑,全然不清楚她们的村子遭了大难。
“....你来这里干什么?”
柳泫之昨天也是坐在这里的,老太太睡一觉醒来,又忘了她是谁。
柳泫之随口回:“拜土地神。”
“土地神?”老太太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利索得很,被豆壳染成墨绿色的指甲一用力,就把青豆扣了出来,“....我们村哪里有土地神?”
柳泫之指了指角落里的庙盒子,“那不就是。”
“没用。”老太撇着嘴摇头,“要生孩子?去李姐姐那里...大家都去那里...可灵...”
“你怎么知道灵?”
谢钰和柳泫之两人闲着无聊,这里的信号不好,手机也刷不了,这两天只能听听老太讲故事。
老太记忆有些混乱,有时候觉得自己七八岁,有时候觉得自己二十五六,不让她们喊她奶奶,说她才十七。
每天都是不一样的岁数,也就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故事可回忆。
“都这么说...不过我不太信,那村长家的媳妇李阿福就生不出娃娃...去李姐姐家走了八年都没有生出过娃娃....”
“那时候还没有土地神?”
这是谢钰问的。
李奶奶不愿意说和‘土地神’相关的事,她和柳泫之都觉得这里面事和‘土地神’脱不了干系。
可这‘土地神’到底存不存在,也是让人很怀疑的。
老太手一顿,想了一会儿,拧着眉,看起来有些疑惑,但她很快就松开了眉头。
“什么土地神?李姐姐一直就是多福的女人,大家都是去沾喜的.....要不是我那订了婚的男人死在了战场上,大概也是能沾回来点喜气的....”
“什么喜气...”
旁边的短发老太是这里面耳朵最好使的,也是神志最清楚的,在她听来都是大家经历过的往事,有时候对方说不对了,她就会一本正经地纠正。
“还说我们是寡婆....看看她那个样子,生的多,连个来伺候的亲儿子都没有,还把身子生垮了...我有一次经过那边的屋子...闻见她被子里面真是臭烘烘的...”
“底下...拖着一个红袋子,我真是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你们猜她说什么?”
柳泫之看着短发老太太,问:“说什么?”
“那是她的子宫!”
短发老太太眼睛都瞪圆了,看起来被那个场景吓个不轻,连连摇头。
“...喜气?我的天奶奶!给我我都不要....唉,不过,说到头...这事也就女人受罪...她可怜是可怜,不过也是罪有应得...说什么多福多子...还不是要面子,叫她那个早死的老公捧起来的...还有那个李阿福的死,也是有她一份的....”
“哎呦,天道好轮回,谁也逃不过。”老太唏嘘着摇头,“谁都可怜,谁都可恨....”
“李阿福怎么就死了?”剥着豆子的老太迷茫抬头:“一早不是见到她了?在门口喊着生也生也.....这都第几年了啊...八年?九年?”
“那是李呆呆。”短发老太抖着食指点点剥豆老太,笑她,“你老了,人都分不清了,那个不是李阿福,是李呆呆。”
剥豆老太愣了一下,似乎在搜索脑子里的回忆,好一会儿才笑了下,很轻很轻地拍开短发老太的手,“你才脑子不清楚了.....明明就是李阿福....”
老太们争论起了李呆呆是李阿福,还是李呆呆,李阿福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把柳泫之的问题早就抛到了脑后。
柳泫之想着过一会儿再问问,坐久了就累,起身叫着谢钰出去转转,还没站直了,就听到外面吵吵闹闹闹的,不过几秒,门口就拥挤进来一群人。
一路的人都涌在祠堂里,你挤着我,我挤着你,生怕落了单。
最前面的李秀累得气喘吁吁,后面的人赶紧帮她开了口。
“仙姑,棺运回来了,人也到齐了,赶紧做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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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是白板,还没来得及上漆,前头高而宽,后脚是矮而窄。盖子做成屋顶的形状,中间高出两边,中间为“屋脊”,两边为瓦檐。按照柳泫之的嘱咐,棺材壁上凿九个酒瓶嘴粗细的洞。
上盖、下底、左右墙的之间,且向内凹进去的横板外形看上去很像汉字中的“回”字,上贴有福字。
横板的‘回’就是亡故之人的两道门,有亲人盼着亡灵回家的寓意,也有‘轮回’的意思。
碑是“五角碑”。
民间认为碑是阴宅的“大门”,那土坑里的棺材就是阴宅的房屋。
打棺材的人在棺材盖和桶子之间做成榫和卯,封盖时只需要用榫头对准卯槽推进去就行了。
虽然是白板,却都是按照最规整的棺来做的。
柳泫之看过后,说,“我把巨童带来,你们摆坛。”
李秀看柳泫之点头,提到嗓子眼的气终于松下去了。
巨童还在田垄中定着,每隔两三个钟头,柳泫之都会过来确认一番,每次来,李奶奶都裹着厚被子坐在田埂上,时不时看看巨童,说一些话,大多都是饿不饿,渴不渴之类的。
柳泫之和谢钰来的时候,李奶奶会很谨慎地看着她们,生怕她们把她的长福带走。
“要走了。”
柳泫之轻声打了声招呼,李奶奶浑浊的眼睛立刻警觉了起来,她颤颤巍巍弯着背,站起来,整团棉被都开始颤抖,好似站不稳。
“我不许任何人带走长福。”
跟来的村民哄道:“仙姑是给长福超度,做好事的,她这样不人不鬼不能去轮回,放她去吧。”
以往他们就是这么诓骗了她的。
李奶奶站起来还不如长福的肚子高,但她依旧痛苦地直起身来,眼神固执坚韧,决然地站在长福面前。
她早已不是那个被轻易蒙骗的女人了,没人能骗过她。
“你们要把长福扔掉,我不许,谁也不能带走我的长福!”
“你的长福早就死了,这是怪物。”
后面的人没有多少耐心,几个人涌上去想去抓李奶奶,柳泫之拦住了他们。
“这里面不是还有你们的孩子吗?你们怎么能说她是怪物,她就是因为对你们生出怨气,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即便是怪物,也是你们养出来的。"
柳泫之心里早就生了郁气,她也是自小就被扔出去的,这些人一口一个不人不鬼、怪物,她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柳泫之目光冷冷,语气却压制的还算平和:“我和你们说清楚,要是她怨气不消,就算我送走了巨童,那些婴孩的怨气还是会纠缠着你们的,叫你们的子子孙孙都逃不开。”
几个村民不再敢说话了,呐呐应好,再好声好气地继续哄着李奶奶放行。
柳泫之心绪不稳,偏头去念清心诀,谢钰则是代她施法运尸,暗暗放出一丝鬼气,将巨童悬空离地面一厘米。
不细看只以为巨童是自己移动了起来。
巨童一动,李奶奶也用不着人劝,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喊着叫着‘长福’。
村民见识了两人的‘仙术’,一边盯着二人运巨童的背影,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李奶奶,生怕一个跟头给人摔没了,叫仙姑不帮他们了。
法场的鲜花供果、三茶四酒、三荤四素、香宝蜡烛已经备好,谢钰将巨童安置在棺木内,柳泫之先将定身咒加固了一番,才退出阵中。
到场的村民中有人手中拿着老旧的拨浪鼓,糖纸衣,还有些小孩的衣服,她们神情哀哀,眼里蓄满泪水。
也有人黄纸香烛,白衣素面,还有叫来了二十多岁的孩子一起跪在阵边磕头赎罪的。
李奶奶被李秀抱住,一遍一遍的喊着‘长福回来’,李秀耐心安慰,却止不住李奶奶的眼泪。
设阵之前,柳泫之还有话告知他们。
“你们要诚心忏悔,让婴灵感受到你们的真诚、痛苦、惭愧和亏欠,以用来化解他们的怨气。”
“人在做,天在看。”柳泫之目光扫过几个尤其不屑一顾的面庞,神情淡淡,“话我只说一遍,今日过后,谁被怨气纠缠,时运不济,先问问今日的自己是不是真心悔过。”
“不要欺人,不要欺鬼,不要欺天。”
大家连连称是,柳泫之便叫她们把陪葬品依次放入棺椁。起先谁也不敢先动,一个哭红了眼睛的女人先走上来,然后才有陆陆续续的人跟上来。
柳泫之叫谢钰看着,而自己去一边准备净寐阵了。
她先用香在棺材周围插了一圈,并留个缺口,等所有人都放好陪葬品后,在巨童身上扑撒了一层礞石粉末,而后在棺材周围摆了一圈柳树枝,再用一根香插在了刚才那圈香的缺口上。
这是茅山术的净寐阵,是对付尸变的阵法,所谓净寐,是"让死者入土为安"的含义。
茅山术认为,死者诈尸,是因为身体三魂七魄没走干净,用这个阵法可以将体内残留的魂魄完全冲出身体。
在馆周围刻的九个洞,叫"阴闶",诈尸,大多是由于死者死的不甘心从而心存怨气所致,而这"阴闶",就是专门用来释放亡魂怨气的。
净寐阵一完成,棺壁的九个阴闶中就开始流出黑气,阵中平地起风,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游走。
风啸如鬼啸,棺木中的巨童开始嚎啕大哭,几十张嘴大张着,漫天满地都是凄厉的哭喊声。
天地似乎都被怨气压暗,突然,一阵疾遽的旋风在阵外卷起一股一股的尘土,吹倒栅栏上的几块朽木,村民们惊恐于突然而至的狂风,纷纷向柳泫之求助。
“定心。”
在这种关头,没人不敢不听柳泫之的,她们能做的只有惴惴不安地祈祷着一切顺利。
“轰隆—”
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传来了隐隐的雷声,闪电横过天际,仿佛劈开苍穹。
一滴接着一滴的雨水坠落下来,猛烈的在她们身上砸出湿润的痕迹,如豆子大,越来越疼,越来越密集,最终连成了铺天盖地的水幕,像是试图冲刷明净这片肮脏污染的地界。
没人不信柳泫之的话了。
人在做,天在看。
已经分不清是巨童的哭声,还是狂风的呼啸,奔走咆哮的风卷起沙砾和草屑,裹挟着倾盆暴雨,把山谷搅得凄凄惨惨。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她们开始忏悔,开始哀求,开始痛哭。
从天亮哭到天黑,把身上的白衣跪拜成了满身是泥,从流涕痛哭变成了气弱声嘶。似乎要将她们孩子的哭都还回来,才肯罢休。
风渐小,雨渐停,疲精竭力的众人终于得到了孩子的原谅,她们眼中明明重燃希望,却在愣神之后,蓦地悲痛大哭。
哭什么?
哭她的孩子终究不忍她受苦。
超度仪式很成功,巨童在棺木中安息,所有的眼睛都闭上了。搬来的干柴火和稻草杆子将她团团围住,大火燃起,反射出油一般在沸煎的火焰来,照亮了这方天空。
“终于....”
有人忍不住叹息,语气庆幸。
被其他人齐齐扫了一眼后,立即闭上了嘴。
李奶奶不再哭喊了,她嗓音沙哑,哀求:“我想再看看长福。”
李秀不忍李奶奶伤心,搀扶着她想远远看一眼棺。
柳泫之和谢钰沉默地收拾着坛上的香烛,此起披伏的惊呼声顿然响起,两人抬头去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桎梏着李奶奶半生的棉被终于被火焰剥落,她也终于走到了她的长福身边。
所有人置身于冬日的荒凉原野中,一面冷得抖抖瑟瑟,一面烫得赧颜汗下。
那‘多福’的李奶奶在她们眼前缓缓燃尽。
连同于禁锢她们一生的拍喜。
她们不可置信又凄然泪下。
男人问:“我们.....我们以后找谁去沾喜?”
女人也问:“去找谁?”
李秀满脸是泪,火光在她眼中不停地闪烁,她抹了抹眼睛,厉声质问:“.....没人逼你们了,你们为什么还执迷不悟?”
"多少年了!为什么还在执迷不悟!"
李秀回头看着她们,怒不可遏,指着那些不知所措的脸,“打的女人,你们要忍受;打得是男人,你们要陪着!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打醒!!!”
李秀在火堆前,崩溃大喊:“我恨死你们了,你们打不醒骂不醒,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她们相互看着,还是迷茫不解。
李秀哑然,她也不说话了,和她们对望着,对望着......
她终于觉得累了,她流下的泪水被火焰蒸发,目送远方最后一丝抚慰般的淡淡的余晖消失在天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哭大笑,最后都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