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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李秀大喊着"仙姑,可以过来了吗",柳泫之朝后面招了招手,顺便思索着谢钰的问题。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
人一旦生了出来,就是走在死亡的道路上,哪怕能活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必将是要走向消亡的,万事万物都是如此。
命与复命不断交替,延绵不断,无所谓生死。生死本如阴阳,生不大于死,死也不大于生。
道,道存万物之中,无处不在,是维持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稳定的内在机理。
修道之人求的是身合于道,合于道也就是长生。
身在道中,就是有,既然有就必有所为。生时修道,死后入道,就是柳泫之二十多年被教导的所求之道。
柳泫之修道所求的长生,是元神永生。
柳泫之定神,回:“我想的是修道成仙。”
谢钰又问:“你见过神仙吗?”
“没有。”但对于这一点,柳泫之却深信不疑,“我就是信有神有仙才修道的。”
见柳泫之目光坚定,谢钰便不再说了。
村民陆续聚集了过来,有些人的手里拿着笤帚棍棒以作防身。
黑幕笼罩着每个人的面容,聚集在巨童周围的村民一一仰起头看向巨童的样貌,所有手电的光都聚集在顶头的巨童脸上。
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响起,有人惊呼吓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敢再看,也有几个盯着一眼不眨,好似被迷了神窍。
周围的稻草包在夜色里仿若一个个耸立的坟包,后面的山林黑的好似深渊巨口,几声嘶哑的鸟啼打破平静。
“你们不怕吗?”
谢钰声音同寒冰入口,激的人竖起一背鸡皮疙瘩。
光都集聚在巨童身上,没人注意到谢钰张嘴不冒白气。
李秀震惊过后,猛然回神:“....这个尸体...为什么这么像个娃娃.....她的脸不是个成年人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身子....”
李秀话没说完,突然有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
几束手电筒光从巨童身上移至那人身上。
那个女人面孔上的惊慌紧张尽显,嘴里喃喃,“不是不是....怎么会.....”
远处被绑缚住的呆呆大声地笑着,喊着,“生也——生也——”
回荡在空旷的旷野上,显得苍凉又怪异。
“不对不对,不是的....”
倒在地上的女人突然捂住脸,下一刻所有人的手电筒灯光都照向了她,所有人都围过来,关切的询问。
“李春花,你怎么了?”
“是你家的人吗?”
“....不对不对....不是不是,不是我家的人....”
女人被刺眼的光照的迷了眼,她从指缝间看到了巨童的眼珠子迟缓的转动了起来,最后停在了自己身上,她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发颤的腿。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有人回头去看。
“啊——”
很快,接二连三的村民开始尖叫逃窜。
可巨童明明没有动。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村民惶恐不安地举着手电筒,她们不敢再回头去看巨童了,仓皇往后跑去,好似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她们。
李秀着急地拽住一个跌倒的人,连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啊?你们看到什么了?她是谁啊....”
“娃娃...”女人惊恐地捂住耳朵,拼命撕扯开李秀的手,“....那个娃娃...她喊我妈妈....”
“李奶奶....找李奶奶.....”
李秀没听明白,手里的人就已经挣脱开了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去了,她恍惚地站定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请回来的仙姑。
“仙姑仙姑....”
李秀差点摔倒在柳泫之面前,好在柳泫之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啊?”
李秀抬头,神情不安,“是不是...是不是谁回来了...不会不会...”
说着又自顾自地摇着头,“不会不会,这么多年了......这个娃娃怎么回事?仙姑,这个娃娃到底是谁啊?”
巨童一动没动,村民们先东奔西逃了。
柳泫之更纳闷,谢钰这时候打开李秀抓着柳泫之的手。
“你们隐瞒了什么?不同我们说,我们便帮不了你们,你看那巨童可有动过一下?如若不是心虚害怕,怎会这般恐惧?”
谢钰的面容在月色下白得发青,说出来的话也如寒冰一般,叫李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不知道啊....”
李秀摇着头。
“生也——生也——”
“李奶奶李奶奶——”
所有声音都混杂在了一起,李秀突然不说话了,她似乎在巨童的膝盖上看到了一片乌黑的阴影,那一块斑驳中有一张合眼肃穆的人面。
忽而,人面上的两处疤痕上下开合了一下,就像是...就像是.....眼睛的眨动。
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赶忙回头想去找李奶奶,一转头,却只见那被绑着的呆呆前仰后伏,癫狂地大笑,她将脚下的干枯稻草挥散。
兴奋地大喊:“生也——生也——”
她脸上的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擦干净了半面,分明是和李奶奶年轻时候的面容一模一样。
“咚——”
那东西动了!要来吃了她们!要跑!
李秀想跑,却无法迈动一步,天地开始旋转,她觉得自己必将要被巨童吞入腹中。
“回神!”
柳泫之夹着三支香,烫在李秀的虎口处,李秀一口混气吐出,眼睛瞬间变得清明。
“仙姑....”李秀胸膛极快的起伏着,却一刻不敢耽误:“...她是来找李奶奶的....你一定要救救她...救救李奶奶....”
李秀来不及多说,她紧张地看了眼巨童,没等拉着柳泫之往回跑,就见那些跑回去的人扛着李奶奶出了小屋,放在田埂上。
“土地神护佑我们!”
不知道是谁开了口,然后有人就应和了起来。
“对!土地神一定能护佑我们的!李奶奶,快点,念!和呆呆那样念....念保佑我们!!”
呆呆似乎受到了鼓舞,大声呼喊着,“生也——生也——”
“生也!”
有男人趴伏在李奶奶身边,厉声喝着:“生也!生也!你快念啊!你看不到啊!这么多娃娃...这么多娃娃找回来了!!!李奶奶,求土地神显灵啊!”
“求土地神显灵啊!”
李奶奶神情有些恍惚,似乎还没定下神来,只下意识地跟着喃喃,“生也....生也......”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她们殷切地盯着李奶奶,期盼地转头,还是看到了漫地的娃娃朝着她们或爬或走过来,缓缓朝着她们逼近,甚至贴紧。
有人呵斥:“大声点!”
有人恐惧:“我们献祭的娃娃怎么会都回来了!”
有人崩溃地大喊,“不是说土地神赐予我们多子多福吗!是不是你骗我们了!根本没有什么土地神,是你.....是你这个老太婆...罪孽深重的老太婆欺骗我们...杀死了我们的娃娃....”
“啊啊啊啊啊——不是我的错......是她逼我们的....还有那些...那些不得好死的男人!”
“对....”
有女人举起铁锹,狠狠地砸在了身边男人的头上,她目色血红,汗珠滚滚而下,她恨得咬牙切齿,“就是男人逼迫我们非要生生生...我要将这个罪孽打死!要给我的娃娃报仇!!”
“报仇.....”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应和,“是....娃娃原谅妈妈,妈妈是被逼的...妈妈给你报仇....”
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相互责怪,拿起铁锹扫把狠狠打在对方的头上,满脸是血的男人被打了整整一天,根本无力反抗,摊倒在地上,仍由女人践踏叱骂。
“生也——生也——”
好似在配合着她们的击打,呆呆在一旁用力地鼓掌欢呼,“生也——生也——”
李奶奶浑浊的眼睛遥遥看着田中的巨童,辉光落下,她一边跟着喃喃,一边眼里凝聚起浑浊的眼泪。
“报应报应.....”
田中乱成一团,并不是所有人都陷入了幻觉的,田埂的另外一边聚集这一群人,有早就来的,也有奔散开而后又聚集起来的。
大多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小孩,其中还有些面熟的面孔,是祠堂里的寡婆。
寡婆耳朵不好,脑子也不清楚了,还不忘指指点点教育着小辈,“哎呀,你们看看,大晚上还在拍喜,会逼死人的...这群人脑子坏掉了.....生儿生女都是报应.....想什么念什么...都是一辈子,不如什么都不想....顺其自然....”
田埂尽头的苦口婆心传不到这边村民的耳朵中,大概朝着她们的耳朵喊,她们也不一定能明白‘顺其自然’的意思。
柳泫之捏着香,口捻清心诀,抓到哪个人就往她虎口处烫,陆陆续续的,她们看到的幻觉消失了,但依旧没有放下手里的棍棒,口中还在怨怼,目中还是恐惧。
“你们刚刚看到的都是幻觉!假的!!”
李秀大声制止,想让她们清醒一些,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一个人看到的是幻觉,大家都看到了就是有鬼,她们相信自己‘看’到的,因为都是她们的孽。
“土地神不灵了...一定是娃娃不够....”
“娃娃都回来报复了!根本就没有土地神!”
“李奶奶骗了我们!根本没有土地神!我要给我的娃娃报仇!”
柳泫之被吵得耳朵疼,一手捏符,厉喝一声,符纸卷起尘土,一时间飞沙走石,将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尽管只有几秒钟,但足以让所有人都目怔口呆了,不知所为,都停下来看着柳泫之。
柳泫之拍了拍身上的枯草,镇静道:“我有能力帮你们,前因后果说来听听....什么叫献祭了娃娃....”
众人相互看了看,眼见柳泫之真有能力,她们都稍稍安静了一些,想吃太岁的大婶是个性子直的。
“我来说。”
大婶没说废话,直接开了口,“我们村有段时间大家都生不出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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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的湃溪村子刚刚废除拍喜不久,村里两三年都没人生出孩子来。前脚刚被明令禁止了拍喜,可架不住村子里人人信。
于是,他们从明着拍喜变成了暗着拍喜。
似乎为了印证他们的选择是对的,很快就有女人怀上了,但他们没有高兴太久,女人们开始接二连三的流产,不管呵护得多小心翼翼,这小孩就是保不住。
少之又少保住的,也是早产儿,女人在鬼门关里走一遭,出身的婴儿也是有残缺的,不是少了指头的,就是兔唇独眼。
偶尔一家是这样的情况也就算了,偏偏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村里人心惶惶,所有人都觉得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惹怒了神仙。
那时候‘多子多福’的李奶奶还是李姨姨。
作为福气最好的女人,她在流言四起的时候站了出来,说她梦到了一个神,长衣红袖,像极了庙里的神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指着李奶奶的肚子说‘生’。
这不就是拍喜的‘生’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似明白了土地神的意思,这就是要继续拍喜的意思。
于是,大家再接再厉地拍喜,可还是生不出娃娃,就在所有人都感到不解迷茫的时候,年岁将近五十的李奶奶突然怀上了孕。
土地神指了李奶奶的肚子,不就是要她生的意思么!
村子里的人恍然大悟,大彻大悟。
这么盼着等着,百来双眼睛都盯着李奶奶的肚子,等着她生出个健康的娃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