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楠听得一阵唏嘘,面上故作无奈,“老太,你这是封建迷信,这世界上哪来的鬼,都是人编造的。”
“死了也算是解脱了……”
老婆子不听周楠的话,自顾自感叹,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转而问道:“那她是因为什么死的?”
周楠深知有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就会变得很离谱,准确的信息才能压住这巷间传闻,于是说:“我们在她家里找到了病历单,是胰腺癌,方婆也是因为这个病离世的。”
“哎呦,这个病很痛苦的...我有个亲戚就是这个病走的,站都站不了,每天都弯着腰压肚子.....”
老婆子啧啧感慨,“真是遭了什么罪,这一大家子的....”
柳泫之打着瞌睡喝完了粥,擦了擦嘴,“走吧。”
“她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
谢钰对有些词还不怎么了解,但也足够能听懂大概的意思了。
锁魂咒是方婆拿寿命换来的,她的寿命原本就所剩无几了,下了咒就该到头了,想来这就是方婆认下的因果报应。
柳泫之想明白这一点,点头:“应该是的,还好遇上的不是坏人,不然锁魂.....”
“这天气看着要下雨了,先回局里吧.....”
周楠转头说着话,撞上了拦在门口的柳泫之,柳泫之到嘴的话收了回去,以免被人骂封建迷信。
“不好意思啊,同志,吃了饭就赶紧回家吧,这天气看着得下雨....”
“是啊,冬天一下雨就降温,记得添衣。”
陈斌走上来,热络地补充着,看到柳泫之和谢钰的脸时,稍稍一愣,周楠拍了一下他,“你干什么?这么看人家不礼貌。”
陈斌反应过来,抛开那种微妙的熟悉感,确定自己确实没有见过她们后,问道:“没见过两位,刚搬过来的吗?”
残缺魂魄所见的记忆容易遗忘。
柳泫之点点头。
周楠摸索着口袋,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快一步陈斌说:“我们是这里的片警,你加个我的企业号,有事随时找我,我就住在前面,只有周末的时候会回家。”
柳泫之很快扫好了二维码,周楠又把二维码递到谢钰面前,被柳泫之拦住了,“她没有微信。”
“一个人也行,下次有了再扫。”
多完成一个任务也好,周楠收回手机,敬了个礼:“我叫周楠,他叫陈斌。”
柳泫之:“我知道。”
两人匆匆走出去。
“……我还是想不通……我们怎么会睡在树下……我记得我好像送了个老太……”
“别说了,怪吓人的……寒衣节轮到值班太倒霉了……”
“寒衣节是什么节啊?”
“鬼节。”
-
凌晨下山的时候,柳泫之顺便把方婆院里的陈斌和周楠带到了河边的樟树下,顺路看到了方婆和小鬼,小鬼看到她们就高高扬起下巴,冲着她们摇了摇纸袋,像是炫耀,她们看到了上面的文书。
柳泫之看看她身上的警服,“把衣服还回去。”
小鬼哼哼地不服气,“我换来的。”
“阴间物不换人间物。”
小鬼原本还想挣扎,看到后面的谢钰立即把警服扔到了柳泫之身上,撅着嘴气恼地摇着娃娃晃啊晃。
旁边的方婆佝偻着身子,歪歪地靠在长廊下,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柳泫之看出她阳寿将近,刚想开口,方婆动了动唇,“小道士,我没有钱付给你了,恩我记下了,你下辈子再来找我讨。”
柳泫之收回手,默了默,妥协道:“那我下辈子再来找你。”
方婆嘴角似乎动了动,天色还不够亮,她的笑藏在皱纹中,分不清是笑了还是没笑,直到她开口,才听出话里带出的小小笑意。
“多亏了你,我才无憾了。”
“为什么?”柳泫之问。
“我听她们哭了四十多年,终于把她们送走了,我自问一日都没有厌烦过吗?不是的,我害怕,我对不起她们,我都以为是我疯了……”
“……我也憎恨过,但真的看到她们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多自私,她们哭喊了这么久,我都没有理会,她们除了找我还能找谁……我是唯一能帮她们的人啊。”
“闵闵也是,她脑子不好,做了鬼也笨,每天等在这里....”
“我对得起谁....”
方婆叹气,说到这里就停了,似乎不想再说了,她这一生似乎都在迟到,她无力地摆摆手,“走吧走吧。”
长风过,柳枝张扬。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陈斌和周楠靠在树干边,面容平静,河对面的长廊里扬起一缕清灰,越过波光粼粼的河面,不知往何处飘然而去,风里隐隐约约有沧桑低喃,漫漫浮动,好似戏曲声。
“日见无人来谈论,晚来好似一孤灯,寒风冷凉儿受尽……”
-
柳河巷古宅。
刚跨进宅门,正当空的青天白日突然雷声隆隆,一道惊天动地的霹雳,砸开满天的愁云惨雾,撞击厚云而迸出骤亮的电火。
“你们两个去干嘛了?”
尧枝逐坐在院中的枯树下,闪电将她的脸扑闪的惨白,瘆人的视线盯着先后进来的一人一鬼。
视线最后停留在谢钰身上,“你居然敢带我师姐出去过夜?”
柳泫之解释:“昨天是鬼节。”
“所以你们出去过节了?”尧枝逐拍桌而起,愤愤转向柳泫之,质问:“小泫,你昨天是陪她出去过节了?不和我过?和她过?”
“你不是鬼。”柳泫之又说:“雷雨天不要在树下。”
尧枝逐不动。
柳泫之看了眼尧枝逐脚边的背包,转而问道:“有什么收获吗?”
一提这个就更来气了,临时接个电话说有个将军墓,那可是将军墓,金银财宝必不少,尧枝逐马不停蹄往外跑,挖了一晚上居然只有一个人头,连衣冠冢都算不上。只能自认倒霉,烧香重新盖了土回去。
回来买了早饭,打算找柳泫之好好吐槽吐槽,一回来发现没人,连个鬼都找不到,气的尧枝逐一连吃了两人份的早饭,一点没给柳泫之留。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头……”
一声惊雷落下,尧枝逐赶紧拎包往旁边躲,确定离开了树下的范围,她清了清嗓子,“不过....你那个无线信号挺好的…我准备做野外探险博主了,也不是我非要做,就是她们都转行了,我一个人也不好下墓……你那里还有没有钱?我想买一个便携录像机,就当支持一下我的工作了……”
柳泫之摇摇头,“给你买无线花完了。”
“你那是买手机了。”尧枝逐重重叹了口气,“算了,我先用手机吧……”
扯了两句话,尧枝逐走过来盯着谢钰上上下下的看,发现她身上穿的居然是柳泫之的破棉袄。
谢钰拉着柳泫之,往她旁边靠了靠,似乎有些害怕尧枝逐。
“师妹,”柳泫之裹紧了身上的长棉袄打断她的审视,说道,“我回去睡觉了,你也赶紧洗洗秽气睡觉吧。”
秽气长久在身上不太好,尤其像尧枝逐这样倒霉的人。
尧枝逐只能作罢,让开了路。
谢钰紧紧跟上柳泫之的步子,跟到门口的时候,被柳泫之拦在了门口,“我要睡觉,你回去吧。”
西厢房门口的尧枝逐很响的“哼”了一声,谢钰不理她,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真的没办法跟进去了,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东厢房。
-
东厢房墓室。
四周阴沉暗淡,火烛摇曳欲熄。
“谢姑娘。”阿姑黑洞洞的眼睛看着谢钰,语气隐隐期待:“可有想起来什么?”
谢钰“嗯”了声,看了一圈墓洞,问:“东西呢?”
阿姑飘到左侧的墙边,“在里面,我担心那小道士发现,就先藏在墙中了。”
谢钰抬手想抹去外面一层黑土,看到指头上的黄纸符的时候又收回了手,转而探出一节鬼体,旋出一道小小的风圈,撅开黑土,露出灰白色的碑文,上面露出三个字——妻 方青。
“我探寻许久,若不是小道士的超度仪式激起了灵石力量……没想到居然是墓碑。”
阿姑悠悠叹气:“好在有谢姑娘帮忙遮掩……”
“……既然谢姑娘已经想起来了,那我们是不是先找出那小道士手上的灵石,在去寻找散落的灵石.....”
“我魂魄不全,还要等等。”
“可是....”阿姑担忧:“我怕她对谢姑娘不利,她道术高深,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道术,我打不过她,谢姑娘如今这般残破魂魄,应该也....”
谢钰看着手上的黄符,浅淡的瞳孔映出长明灯烛光,泛出蒙蒙柔光,“没事,她不会伤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