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戏班4

21 / 134 章 · 3,548

想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能往西北方去找两人的身体,柳泫之回到戏台,经过油布棚子的时候稍稍看了一眼,老太不在,桌上的红纸袋和挂着的戏服也不见了,只剩下中间的地上遗留下的一片灰烬。

旁边的小平房的门缝中涌动着暗光,影影绰绰,隐约传来刷拉拉的响动声,柳泫之歪着身子朝着缝隙里面打量,也只能看到几片影子的小部分,看不出完整的模样。

跟上来的陈斌朝着小平房后面的西北方向望去,后面只有乌洞洞的山和水,一点光亮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

绕过平房,山中小道由砖石铺成,踩着一层枯叶往上走,簌簌的响,路边树木枯槁,山风穿过树隙石缝,似乎能隐约听到类似于人的呼吸声,越往里面走,沿路的树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红碎纸片,脚下的树叶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纸钱。

一人一尸一鬼地朝着西北方向的山里走去。人,神安气定。尸,东观西望。鬼,胆惊心颤。

行过数十步,后方忽然传来一声似有若无地暴呵,仔细听去,好似在说‘生人避让’。

柳泫之一回头就看到打老远,一摇一晃来的红轿子,四个戴蓝色尖帽、皮肤灰白的轿夫迈步一致的走来。

鬼抬轿。

百鬼夜行,什么都能遇上。

她避让开路,以为谢钰和陈斌会跟着她往旁边让,没想到一转眼,谢钰乖乖地扯着她的衣服,陈斌却好似被迷了魂,呆立在路中一动不动。

“陈斌。”

话音刚落,那顶轿子一晃眼就从远处晃到了眼前,在一眨眼就继续往前走去了,而站在原地的陈斌也不见了鬼影。

柳泫之反应很快,拉着谢钰就往前追去,谢钰行动不便,眼看轿子越来越远,她只能一把人扛起,朝着轿子飞速跑去。

谢钰趴在她的肩头,脑袋朝下,视线颠着有些晃,她又担心柳泫之,就露出半身魂体回头看着前面。

红轿子忽近忽远,好似怎么也跟不上。

谢钰不由担心:“追得上吗?”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雾,柳泫之抽空瞥了她一眼,有些惊讶。

谢钰的鬼相和是僵尸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两侧眼下延至脖子有两道血色的诡异符文,周遭黑雾裹挟,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类似于身体的形体轮廓来。

她从没见过这种形态的鬼。

谢钰不曾见过自己的鬼相,有些莫名,“怎么了?”

被迫喂了两口黑雾后,柳泫之发现轿子已经远去,来不及新奇,加快速度往前跑去。

“把你的鬼气收收,挡着我看路了。”

谢钰默默溜回了身体里。

还没开始惙怛伤悴,就感觉柳泫之停了下来,视线一转,已经安安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轿子停在了一座后花园中,这里有比柳河的石台子更大的戏台子,雕梁画栋,整个后花园挂满了灯笼,照得虽然光亮,可总觉得这光亮中有些灿白碧绿的颜色似有似无。

戏台下满满几桌宾客,正中央端坐一个老人,佝背躬身,看身影像是个女人的骨架。

旁边鼓乐响起,轿子掀开,花旦拾步而上,只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咿咿呀呀声,吊着的公鸭嗓怎么听都像是鬼哭狼嚎,花旦看到柳泫之和谢钰两人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惊恐,桃色腮红下的眼珠子微微颤动,一看就是向她们求救。

“是陈斌。”

柳泫之刚准备上去,另一侧台下就走上来了小生,穿着红衣礼帽,长眉入鬓,黑靴子微抬,踏踏实实落到了戏台上,却没有一点声响。

只听她一声清亮长调,“爹爹——”

丑角一蹦三大步跑上来,像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或翻或打,扮着猴孙鼓嘴瞪眼,塌腰曲臂,在台上上窜小跳,底下宾客反应平平,倒是那老妇人乐不可支,笑得时不时抹着眼泪花。

柳泫之绕到台前,看清楚了老人的面容,正是那个油布棚子底下的老太,她在看到柳泫之的一瞬间,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跟着我?”

柳泫之拽住蹦跳着经过的丑角,直接拉着他下了戏台子,突遭变故,众鬼好似不察,还当做戏看,盯着柳泫之看看,又盯着老太看看,似乎好奇这新戏的后半段是怎么个样子。

原本一米二不到的小人摔在地上,多了半米长,丑角“哎呀”一声,还是那戏腔。

老太冷下脸,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柳泫之质问:“你要干什么?”

“我是道士,来超度他们。”柳泫之回答了老太的疑问,问出了自己的问题:“陈斌的身体在哪里?还有另外一个警察在哪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老太看了眼丑角,丑角捂着脸哎呦哎呦地挤眉弄眼逗乐观众,谁也没理他,众鬼盯着老太等台词。

她和柳泫之对峙了几秒后,最终妥协:“你放开他,我和你说。”

超度不急这么一会儿,柳泫之松开丑角,只听一声“落幕”,周遭的雕栏画柱、台下众鬼和戏台宅院一下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几人几鬼全在一块荒地之上,四周都是坟茔。

老太的身后是一座夫妻坟,一边的墓洞已经填了土,砖块之中杂草抽长,看起来应该死很久了,墓前香烛还在燃烧,而老太盘腿坐在另一个空空如也的墓洞前,神情自若,好似对周围情景早已了然。

“方婆?”顶着花旦妆的陈斌匆匆跑过来,质问道:“是你害死了我?还害死了周楠?”

方婆皱一了下眉头,“你是谁?”

“我是陈斌啊,管这块小区的警察。”

陈斌眨了眨眼睛,凑近了些,好让方婆看仔细些。

方婆退到后面,眯着眼睛看了看,似乎辨认出了陈斌,‘哦’了一声后,看向柳泫之,“你们来找我就是为了他的事?”

“你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方婆拍拍身上的草灰,开口:“这丑角是我老伴,小生是我女儿,他们以前是唱戏的,死了之后也唱戏,底下的鬼要听戏,他们班里的鬼不够演,每年都会多出这么一两个新鬼戏子,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应该是什么时候被迷了神丢了魂,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丢魂。

方婆的话无意间点醒了柳泫之。

人有三魂,一名胎光,一名爽灵,一名幽精。胎光主生命,爽灵主智利,幽精主性。

一开始她们遇到的是陈斌的魂魄,才会先入为主的以为陈斌已经遭遇不测了。

现在陈斌的行为举止比一开始的时候更生动了,大概是因为两魂合一了。

如果仅仅是丢了魂,那么陈斌和周楠就还有救,只要找到身体,就能用招魂术找到丢失的魂魄。

柳泫之想明白其中的关键,直接转头问丑角,“你们哪里收来的陈斌?”

台子一撤,小生就躲到了丑角的后面,没了台上的风流倜傥,比花旦更娇气,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花旦看,生怕他跑了似的。

丑角遭了一个马趴摔,了解过了柳泫之的一身蛮力,白面鬼脸皱成一团,拱手拜拜,识趣地一一道来:“前天晚上他在台下不肯离开,我女看他身形面貌尚佳,便将他说来做花旦,他只说好好好,没说不好,我就收了想教他怎么唱曲子……”

“……谁知道他是一个没救的公鸭嗓,要不是班里无人,小女许久没有搭档上台,我定不叫他上台卖丑...”

说着竟有些委屈了,抬着袖子抹着不存在的眼泪,那小生也跟着点点头,抹眼泪。

陈斌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魂魄和记忆一齐归来,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恼羞成怒,“我本来就不会唱戏,你们这是赶鸭子上架.....还有你那个吊嗓子,怎么能真的把我往树上吊,要我不是一个鬼,早就被你折磨死了....”

“人有人的练法,鬼有鬼的练法。我手底下没有教不好的角儿.....”

丑角恨铁不成钢,愤愤道:“我可是玉兰春班的班主,那可是在安南盛极一时的戏班子,我程封在当年可是数一数二的越剧老丑,我女也是红极一时的第一小生,凡事听过我班的戏,没人不说好的....你听过那明国时候的陈.....”

“你的记忆怎么这么清晰?”

柳泫之突然开口打断。

游历四海,见过的鬼没有一千也有一百,大多数鬼的记忆都很零碎,只会跟着自己的本能去做什么,残留下的记忆里也只有自己的名字和执念。

鬼本不属于人间,在人间停留太久,除了留在这里的执念之外,其他记忆都会慢慢消失,更别说记着别人的名字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人,记忆也会随着时间变得不甚清晰的。

而丑角的记忆对于一只鬼来说,过于怪异了。

丑角一愣,好似觉得柳泫之说的话很奇怪,“这都是我之生平,我记得很奇怪吗?”

有例外也说不准。

柳泫之不再纠结想不明白的事,转而问道:“那你们从来没见过他的身体?”

丑角摇摇头,“没有,第一次见他就是鬼了。”

“不对不对....”

陈斌否定,然后跟着记忆回忆道:“不对,我第一次看戏的时候是在夜巡,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和周楠在半道捡了一个钱包,里面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还有几百块钱,我让周楠先回去记录了,然后她走没多久,我就听到了你们的唱戏声....”

“……没过十二点算,就是在昨天晚上。”

“不对。”

柳泫之也觉得不对,她一说话,几个鬼就盯着她看,她“嗯”了一个长长的调子,然后才整理好自己的思绪,问:“昨天周楠听了一晚上的戏,她怎么会和你一起夜巡?”

“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你们一个店里吃得早饭。”

陈斌不再怀疑,说:“昨天周楠请了假,她说她发烧了,所以是我一个人夜巡的,我那个时候也听到了……”

陈斌突然停住了,他看着丑角,又看向柳泫之,“我……”

“你说几个老头说戏唱的难听。”柳泫之帮陈斌继续回忆。

“我们在排戏,那是你第一次上台唱戏。”小生突然开口。

陈斌要是有心脏,应该快跳到嗓子眼了,他呐呐说道:“我听的是我自己唱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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