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戏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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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什么时候到啊?头儿还等着我们回去吃夜宵,你再不来我就自己先去了...你走的那条路啊,怎么还没到啊,算了算了,我先去巡夜了.....你别吓人啊,我可不往戏台子那边走.....”

陈斌挂了电话,手电筒的光跟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光亮扫过青石板上被踩死的百足虫,他的鞋子也跟着踩了上去,黏糊着膈人,他往地上摩擦几下,落下几块细碎的虫壳。

柳河古街里的店铺早已经关门,屋檐下摇动的几盏灯笼随着风的方向旋转,地上的影子一会扁一会圆。

陈斌的影子在交错的光影中铺了两道,时而长时而短,跟着他一路往柳河古街里面移动。

不知从哪个巷口过来的穿堂风扑在脸上,生冷生冷,湿风吹扫枯叶,沙沙的声响实在渗人,陈斌紧了紧棉服。

这周轮到他和周楠夜巡了,正巧周楠今天赶回家办事了,一个钟头的路都赶不回来……想到早上周楠说起的戏台子,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古街牌匾方向,大路灯笼着蒙蒙的光雾,街口的警车稍稍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赶紧巡查结束回去吃夜宵,陈斌吸吸鼻子,加快了脚步。

深夜的古街连个人影都没有,灯笼的影子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暗、一步一亮,幽深古街看不到尽头,两个灯笼中间总有一块地特别黑,陈斌得跨三四步才能走出黑暗。

这一片住着的都是老头老太,有几个脑袋不好使了的总是往外跑,夜巡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看有没有老头老太在外面还没回家的。

走到古街半道,下一个灯笼底下突然出现了个身影前前后后的晃,像是走两步退回来,又走两步又退回来。

陈斌顿住,心里有点紧张,眯着眼睛仔细看去,那道身影微微佝偻着身子,背着手,花白头发齐耳,穿着花袄子,看着像是个老太。

视线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也不见昨天的老头戏子,陈斌想着自己不能有这么背吧,于是试探喊道:“老太,怎么了?”

老太好像没听到,依旧不停地往前走、往后退,陈斌紧了紧手电筒,往前走两步,只隐隐约约听到老太不停地念着什么。

“老太?听得见吗?”

老太还是不理人,陈斌心里犯怵。

要真是个老太,活生生的人,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待一晚上,这可是要命的事……陈斌又往前走了两步,走近才听清楚老太在念什么。

“哎呦哎呦,哎呦哎呦哎呦....”

老太盯着地上的路叫唤着,像是遇见了难事。

手电筒一照,老太手上拿着红纸袋,双脚像是抬不起来似得,鞋尖抵在半截凸起来的石头上过不去,只能不断地被打回去。

是个不太会走路的老人。

看着是活人,陈斌长舒一口气。

“哎呦,您怎么大晚上的还不回家啊,这黑灯瞎火的,把您摔着了怎么办?老太,您那户人家的啊?知道您孩子叫什么吗?”

老太大概耳朵有点问题,听不到陈斌的话,只不停地前进、后退,嘴里叫唤着,“哎呦哎呦.....”

这片地旁边空出了个小广场,一条街铺青砖,唯独这里高出了一节石头。

陈斌听说过这石头的来历。

这块空地原本是个药堂,里头的医师是个大善人,来穷乡僻壤治病救人,后来遭了大火,什么也没留下,周围百姓为了纪念药堂的善举,特意留下了这截门槛。

门槛不高,只留了三四公分,来往的行人几乎不怎么能注意到。

“老太。”

陈斌提高了声音。

老太一顿,迟疑地抬眼看着他,却不说话。

陈斌一看终于是听到了,面上一喜,大声喊着,“老太,回家了!”

“回家?”老太喃喃着,缓缓摆手,“不回家,不回家。”

“记得您家在哪里不?”陈斌一边拿出手机来,准备找找记录过的老人信息,一边问,“还记得您孩子叫什么不?”

老太想了想,“二狗。”

二狗,听着是小名。翻阅了一遍记录档案,没找到相对应的老人照片。陈斌细致打量了一遍老太,记下了她脸上的老人斑位置,又重新翻阅了一边。

这才在表格里找到了老太,大概是两年前的照片了,照片上的老太体态丰腴,现在却瘦了不少,住址在镇上的旧小区。

先哄着回局里,通知家属来接。

"老太,走错了,你家不在前面,你往后面走,来,我们转一个身。"

“不走回头路,不走回头路。”

老太连连摇头,紧接着又开始抬脚撞门槛,“哎呦哎呦,哎呦哎呦哎呦.....”

陈斌见她执拗,只能哄着,“那我扶着您过来,您搭着我的手,来。”

话音刚落,老太的脚就直直买过了门槛,尖头黑鞋子落地的时候,老太的语气瞬间和蔼,“谢谢你啊,小伙子。”

此时的老太好似完全恢复了神智,老年痴呆时好时不好,陈斌见怪不怪。

“不谢不谢,老太,我们转一圈就回家去了啊,不能往前面走了啊,里面没灯了,看不清路。”

“我有事,你赶紧回去吧,小伙子。”

说着老太就往前走去,脚步不疾不徐,陈斌连忙跟上去,“老太,您有什么事啊?”

“前面摆戏台子,我要去听戏。”

陈斌一愣,立马挡住了老太的路,“前面的戏台子只有过节了才会来的,今天不过节,没有戏台子,老太,回去吧。”

“明天是十月朝,戏台特意为了这摆的。”

还真有节,只是不知道这十月朝是什么节日,大概是老一辈才会记着的节。

陈斌一愣,“那这戏班子怎么这么晚还摆着啊?”

“练嗓子,唱不好不给赏。”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老太站住了脚,说,“快回去吧,你又听不懂戏,别过河了。”

“我得送你回去啊。”

“不回去,不回去。”

老太往石桥上面走,河风吹得她的衣服簌簌的响,像是吹着一张大纸,陈斌紧追着老太过了桥,正想开口再劝,就听到了风中遥遥传来的鼓声,塔塔塔塔塔的鼓点一顿。

小生唱腔徐舒流畅,委婉缠绵,破开夜半的寂静。

【小姐呀——只为你,如花似玉美红妆,天涯海角遍寻访……】

陈斌一转眼,老太已经走到了戏台前面的人群之中,约莫三四排人坐在底下的长椅上,对面的长廊亭子底下还摆了一串小摊,来往行人不多,也不算少。

什么时候办得活动。

陈斌纳闷,拿出手机滑动着群消息,想看看是不是自己遗漏掉了消息。

“你是警察?怎么来的?”

陈斌低头一看,是一个提着红纸袋的小娃娃,款式和老太的不太一样,她抬头天真无邪地望着他,“叔叔,你怎么来的?”

“我走过来的。”陈斌收了手机,蹲下来,轻声问道:“你爸爸妈妈呢?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玩啊?”

小孩笑嘻嘻地摸了一下陈斌的警服,反问:“叔叔,你也来看戏吗?你衣服真好看,我也想穿,能换给我吗?”

没等陈斌回答,那小孩把手上的红纸袋直接塞进了陈斌手里,转头就跑回了摊位边上,朝着摊主说了什么,那个摊主就朝着陈斌看来,弯着嘴角笑了笑,朝他点点头问好。

是卖草编工艺品的,看着像一家人。

红纸袋不重,他打开一看,果然是个草编小兔子。

来看戏的老人多,陈斌提着红纸袋走到戏台边上,看了一圈,终于在最前面找到了趴在戏台边上的老太。

【……似水流年休虚度,莫负了这醉人春色、大好春光……】

这时候的小生不知不觉已经唱到了第三段,陈斌平时跟着自己老爹也听一点曲子,这戏里的小生唱的确实不错,只不过唱了这么久,怎么不见花旦的影子。

“老太,这是什么曲子啊?怎么花旦还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老太缓缓转头,正对着陈斌的时候,连连大叫,“叫你不要过河,叫你不要过河,你又不听戏,你来做什么.....”

“对啊,对啊,怎么没有花旦。”

这个时候听戏的人似乎被陈斌和老太吸引了目光,突然开始躁动起来,他们直直看着台上唱戏的人,齐齐地问着,“怎么没有花旦?怎么没有花旦?”

台上的小生好似没听到,自顾自的往下唱,台下的人不依不饶地追问,“怎么没有花旦?怎么没有花旦?”

陈斌突然发现他们手上都有红袋子,和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咚——】

一声重鼓敲下,陈斌耳朵发疼,一时间头脑发昏,老太的脸突然在他眼前放大,张大着嘴巴,喊道:“你又不听戏,过河做什么?”

陈斌甩甩头,定睛再去看的时候。

只看到了那个戏台子上的小生,小生面如玉,长眉入鬓,斜眼一挑就是一片风情。

她唱:“……我与你,三生石上早有缘,休再迟疑自忧伤。”

耳边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诸位,花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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