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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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4

一国内外,是欢愉和绝境。

新西兰的冬天来得早,冷意裹着海风,钻透郊区公寓的窗缝,驰保山海外资产被冻结,带来的紧急救济也堪堪维持,酒店是住不下去了,现在他已经成了国内外的在逃通缉犯,两个副手找了间还算能住人的破楼。

驰保山蜷缩在单人床上,身上裹着一床散发霉味的棉被,仍是冻得瑟瑟发抖。

海洋气候通过盛行西风吹遍整个新西兰,窗外的细雨霏霏,敲打着玻璃,如同他此刻,杂乱无章,带着濒死的惶恐。

最近他只能靠着电视和报纸,来窥探国内的消息,映入眼帘的永远是印着他通缉令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哪里还有半分如今的落魄模样。

“老板,我们出去弄点吃的。”保镖推门进来,已经跟着驰保山吃了半个月的简陋食物,身上的钱,只够再撑几天。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留在国内吃官家饭,反正被判死刑的又不会是他们。

驰保山抬起头,眼底血丝纵横:“钱呢?我让你去联系的人,联系上了吗?”

保镖别过脸,声音冷淡:“联系上了,张老先生说,不见你。”

“不见?”

驰保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运,瘫回床上,嘴里喃喃自语。

“他怎么敢不见我?”

“这个老东西,当年要不是我给他塞钱善后,他能平平安安退休?能在国外安享晚年?”

张敬山,曾是市里一手遮天的纪检领导,也是驰家在官场上最大的保护伞,九十年代黑恶势力猖獗,驰保山却总能全身而退,都是托了他的福,两人甚至曾以干父子相称。

当年驰保山发家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张敬山的默许和关照,他帮张敬山在海外置办了房产,存了巨额存款。

按道理讲,驰保山为他颐养天年的最大目的,便是若他一朝东窗事发,张敬山便会出手相助。

可如今,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不见”,就将他所有的希望碾碎。

驰保山不死心,他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张票子,逼着保镖带他去了张敬山的住处。

是一栋坐落在半山腰的别墅,绿树掩映,庭院深深,与他住的廉价地界云泥之别,他站在铁门外,看着院子里修剪整齐的草坪愣神,突然一股屈辱愤怒涌上心头。

他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菲佣,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问他找谁。

驰保山强压着怒火,报上自己的化名:“我找张敬山先生,我是他的故人。”

菲佣进去通报了,没过多久,又回来,摇了摇头:“先生说,不认识您,请您离开。”

“放屁!”

驰保山再也忍不住,对着铁门怒吼,“张敬山!你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当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给老子开门!”

他的吼声惊动了别墅里的人,二楼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苍老锐利的眼睛,那是张敬山。

他看着铁门外狼狈不堪的驰保山,眼神里浓浓的厌恶。

“小驰啊。”张敬山的声音传来,冰冷刺骨,“我已经退休多年,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你我之间的情分,早在你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断了。”

“断了?”驰保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张敬山!你摸着良心说,那些钱,你是不是都花得心安理得?现在老子落难了,你就想撇得一干二净吗?”

“那你现在又能怎么样呢,想跟我鱼死网破?”

张敬山的声音依旧平静:“若你还把我当成你的师父,就听劝,早点去自首,或许还能留条命。”

话音落下,二楼的窗帘被重新拉上,再也没有动静。

菲佣走过来,冷冰冰地看着他:“先生,请您离开吧,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一提报警这两个字,驰保山有如脱缰野马,惊得浑身一颤。

他看着紧闭的铁门,感受着别墅里透出的动静,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引以为傲的人脉、视若救命稻草的保护伞,在他大势已去时,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心腹扶住摇摇欲坠的他,低声劝道:“驰总,还是走吧,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

驰保山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他大闹着,捡到什么就奋力扔到二楼的窗户外,后来被保镖拖着离开,彪形大汉拖着他将他扔到外面,像个提线木偶。

多么可笑。

正月初一,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北方小城里。

许逆开着车,驰错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是给他外公外婆带的汤。

车子驶入郊区的一条巷子,巷子两旁的墙壁上残留着过年贴的春联,只是有些褪色了。

许逆的外公家,就在巷子的尽头。

许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有些收紧,自己已经有些时间没有回过外公家了。

他爸许闵哲和外公的关系,势同水火。

当年外公力排众议,将一贫如洗的许闵哲招入许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最后呢,他妈死后,他演都不愿意演,干脆和自己外公断绝了往来,连逢年过节,都不曾踏足这个院子半步。

许逆从小往返于外公家,严格一点来讲他是被外公带大的,外公外婆对他视若珍宝。

他记得小时候,外公会带着他去院子里的枣树下打枣,外婆会把枣子做成枣糕,甜得腻人。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许逆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驰错也跟着下车,手里紧紧抱着汤 ,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会不会...不太好?”

许逆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没事,有我在。”

院子的门没有锁,虚掩着,许逆轻轻推开门,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安静,没有丝毫过年的热闹气息。

墙角的腊梅开得不盛,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落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外公最喜欢的那棵金银木,也显得有些萎靡。

许逆一眼就看见外婆坐在屋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笸箩,但没有穿针引线,只是怔怔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重播着辽视春晚,主持人庆祝着喜气洋洋的话,但她好像并未认真看进去,外公坐在庭院里的摇椅上,身上裹着厚棉袄,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冬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不透那股沉沉的寂寥。

砖缝里长草,瓦檐下积灰,外公外婆一人一椅,守着满院冷清。

许逆的鼻子一酸。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院子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母亲会带着他放鞭炮,现在院子里冷清得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外公,外婆。”许逆轻轻喊了一声。

外公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外婆也扭头看到门口的许逆和驰错,先是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走过来,拉住许逆的手,声音哽咽:“这孩子,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和你外公也好准备啊。”

外婆年逾七十,手却依然细腻,几乎没有什么皱纹,很温暖。

许逆看着她鬓角微微冒出的白发,心里酸涩涩的:“就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外婆拍了拍他的背,又看向他身边的驰错,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排斥。

“快进来吧,外面冷。”

外公也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他的脊背挺直,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几分。

他看着许逆,眼神里几分欣慰几分心疼,他像外婆一样热络地冲着许逆嘘寒问暖,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看向驰错,微微颔首。

外婆在厨房里忙活,驰错赶紧上去搭手,刚洗完手就被外婆拎出厨房,让他去陪着外公和许逆讲话。

一顿饭吃的所有人都高兴,许逆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或者说......是因为身边人是驰错。

许逆起身,拉着驰错走到二老面前,“外公,外婆,这是驰错,是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许逆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他想,外公大概率会生气,会斥责他,就像许闵哲那样。

闻言,外婆只是点点头,拍了拍驰错的手:“好孩子,坐吧。”

外公也开口了,许逆顺着声音望过去。

他细细描摹着......外公脸上新长出的皱纹,他眼睑处的沟壑也比以前更深了,什么时候外公已经这么苍老了吗。

“是男是女都好。”

两人都是愣住了。

许逆看着外公,突然间又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当年和路正宏的往事。

却没想到,时至今日外公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许逆如鲠在喉。

“当年,是我糊涂,搭上了你母亲的一辈子,是我害死了她。”

外婆端着热茶走过来,拦住他:“还说这些做什么呀......”

外公拉住她的手往椅子上扶,“让我说完......”

“逆宝啊。”外公眼眶湿润,“外公错了一辈子,在悔恨中度过后半生,你妈妈死后,你就是我们唯一的念想。”

“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许逆没有吱声,扭头看了一眼驰错,对方立马会意,站在一旁,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改口道:“外公,外婆,这是许逆炖的鸡汤,你们尝尝。”

“好孩子,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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