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夜幕慢悠悠地罩住小镇的天空,烧烤摊的油烟和肉香交裹在一起,往巷口飘了老远。
许逆工作实在太多,也没再去找过李闻诀,平时录制节目的时候他会刻意留意那人的身影,但从来没有遇到过。
江兆把最后一串烤腰子放在许逆的盘子里,自己灌了口冰啤酒:“尝尝人家这大肉串,这才叫地道。”他用签子戳了戳许逆的胳膊,“别一天到晚耷拉着脸,今儿多吃点,哥们请客。”
许逆看都没看他:“就你大方?哪次说请客到最后都装死让我结账。”
江兆嘿嘿笑着。
许逆拿起串咬了一口,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点焦糊的烟火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盯向斜对面的巷子。
“看啥呢?”江兆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了然地嗤笑一声,“哦~我就知道你还在琢磨那李老板。”
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拍,沫子溅出来几滴,“跟你说多少遍了,我都打听清楚了,这李闻诀在这儿开了快十年店了,街坊邻居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许逆默默听着,风越刮越紧,呼出的白气刚飘到嘴边就被风打散,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江兆贪杯,酒喝得不少,脸颊泛起红潮,说话也比平时更直截了当:“许逆,哥们说句不爱听的,他压根就不是驰错,你别总把人往驰错身上套。”
“人得往前看,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走出来吧。”
许逆低头啃着烤串不言语。
这话像根针扎着他,密密麻麻的刺痛。
放下?
他怎么会没想过放下。
几年前演唱会前夕,许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能想开,在卧室里吃了药,最后是江兆撬开门锁把人拖出来的,经纪人买断所有路透,才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公司里大大小小议论许逆心理不正常的话真的不少了。
那次,许逆短暂地停工休养,经纪人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
“许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驰错的时候,当年他总在巷子里被人欺负,还是咱们把人赶跑的。”
许逆握着啤酒瓶的手指紧了紧,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刺骨。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还有......”
江兆这人酒品一向不大好,喝多了就收不住,搂着他的肩膀往自己面前送。
街角的垃圾桶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逆灌了口啤酒,想压又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涩意,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又咽了回去。
“江兆。”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他低着头没再说话,炭火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江兆清醒几分,挠了挠头,讪讪地笑:“喝多了喝多了,不说这个,吃串吃串!”
正闹着,不远处琴行的灯暗了下来。
许逆抬头望去,李闻诀锁了店门,背着个旧帆布包往巷口走。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他走路时右腿每走一步都微微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着似的,看得许逆心里不太好受。
他正想找个机会上前装偶遇,巷口突然晃出来几个身影。
三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勾肩搭背地站在路灯下,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嘴里叼着烟,看见李闻诀走过来,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慢悠悠地迎了上去。
“这不瘸子哥哥吗?”染着蓝毛的男生故意往李闻诀面前凑了凑,说话带着点拖腔,烟圈慢悠悠地吐在他面前,“下班这么晚啊?今天生意好不好做啊?”
李闻诀往旁边侧了侧身,想绕开他们,却被伸腿拦住:“急着走干嘛呀?陪我们玩会儿呗,你这包挺沉啊,装的什么啊?”他说着伸手想去碰帆布包的带子,语气带着戏谑的轻佻。
许逆“噌”地就站起来了。
“让开。”李闻诀的声音很轻。
“你还甩上脸子了?”男生脸色沉了沉,故意往他右腿边靠了靠,脚尖几乎要踩到他的鞋,“怎么,走路不方便就脾气大啊?要不要我们几个扶你回家?省得你自己走三步晃一下,跟跳舞似的。”
旁边两人立刻哄笑起来,蓝毛还故意学他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地晃了两步。
“你看我学得像不像?平时在店里给人弹琴也这么晃吗?”
李闻诀一句话也没说,像是对这种事已经漠然了一般。
许逆看不清他的表情,偏长的头发遮盖他的眼睛,形成一道阴影。
李闻诀只是低着头想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蓝毛见状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足够让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急什么呀?我们又不吃人,就是看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陪你玩会儿呗。”
“操。”许逆穿过烧烤摊,塑料凳被带得翻倒在地,他随意地抄起桌上的空酒瓶。
江兆看清形势也跟着他立刻起身:“妈的,欺负人欺负到老子面前来了!”
两人快步冲到巷口,许逆一把将蓝毛拽到一边,男生跌咧着撞在墙上,嘴里嘟囔:“干嘛呀?”抬头看见江兆凶神恶煞的脸,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许逆伸手把李闻诀护在身后,李闻诀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伸手夺过来,对他摇摇头。
“你们几个小瘪犊子,没事干了是吧?”
三个小青年见对方看起来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好惹,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蓝毛梗着脖子嘟囔:“我们跟他闹着玩呢......”
“玩你奶奶个腿!”江兆吼了一声,几人吓得缩了缩脖子。
“以后再敢找他麻烦。”许逆撸了撸袖子,“我就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李闻诀低头看着许逆裸露在外的胳膊,抿了抿唇,帮他把衣服撩下来。
三个小青年互相看了看,灰溜溜地跑了。
许逆回头看着李闻诀,皱眉问:“没事吧?”
李闻诀摇摇头,扯出个浅浅的笑:“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着他笑,许逆突然觉得自己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
他笑毛啊。
有什么可笑的。
被人这么捉弄了还笑?而且笑得这么温和讨好,好像受委屈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股火气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他心尖发痒,却找不到出口发泄。
为什么每次只要一见到李闻诀,自己心里总是有股莫名的难受呢。
“你怎么那么喜欢笑啊?”许逆憋了半天,没好气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啊?......”
李闻诀听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怎么回。
“你认识他们?”许逆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几分没压住的烦闷,“为什么他们要缠着你欺负你?”
李闻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算不上认识,就是附近的孩子,不爱上学总在外面晃荡。”
他顿了顿,又说:“我腿不好,他们觉得好玩,就总爱凑过来发发脾气,不用理他们就好了。”
“孩子?不用理?”许逆的音量陡然拔高,眉头拧得死紧,“他们都多大了,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吧?都动手推你了!这叫没事?根本就是没家教!要是我,非把他们打服了不可!”
许逆不曾意识到,多年来自己的情绪都没有如同此刻这般外放过。
年少的他,张扬、直率、轻狂,六年前驰错死了,他痛苦过后就像瞬间被磨灭掉心气一样,对一切都没了脾气。
江兆有句话点评的特别好:许逆身上一股死人味。
当时自己只觉得,最爱的人已死,活不活气的于他而言也无所谓了。
直到遇见李闻诀。
这个是他却又不是他的人。
许逆闭了闭眼。
妈的,李闻诀脾气怎么这么好。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有人能来懂懂他吗?
江兆扶着一旁的电线杆弯腰干呕了几声,看起来要吐了,还是附和道:“对,把他们打服!”
李闻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弯起个柔和的弧度,月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许逆瞬间就不气了。
“那这么说,我以后可该仰仗许老师了。”
这句话把许逆堵得没话说,他又看向李闻诀的右腿,语气软了些:“你这腿...是受过伤吗?”
他说得十分小心翼翼,怕触碰到别人的芥蒂。
李闻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声音很轻,“老毛病,不碍事的。”
“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李闻诀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许老师,你们接着吃吧,不麻烦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们。”
他又笑,说了再见就转身往巷深处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许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江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