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圣餐

29 / 44 章 · 2,615

图书馆内,沈寂行走在一排排书架之间。

从前他记忆力出众,阅读能力强,就算是学术风格化的参考文献也不觉得枯燥,如今不行了,如今会被手机的震动声打断。

新买的手机只绑定了定位仪,没有安装窃听器,江沉发短信问他之前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沈寂不喜欢接电话,不是当做没听见,就是接了不吭声,江沉问一句,他答一句,要么嗯,要么哦,气得江沉好好的心情都毁了,几次三番没把这个行为给他改掉,最后才改成发短信。

回复短信的时间有三十分钟冷却期,过了这个期限,就会受到惩罚。

光是磨合的阶段,就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每次江沉不带重样的惩罚,曾一度令沈寂恐惧又厌恶,现在好了,现在只剩下厌恶。

被打断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他单手固定书本,拍了张图片发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拍照发给他,过了会,江沉问他:有好好吃饭吗?

沈寂回复:吃了。

江沉:吃的什么?

沈寂:还有事吗?

江沉:你最好真的吃了!

温檐没回复,觉得到此为止了,他准备收起手机,那边又发来一条短信。

江沉:老老实实等我回来,不要想着逃跑,也不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知道吗?

他去哪里,去几天,沈寂不感兴趣,回复:知道。

手机归于平静,沈寂收起手机,合上书放回书架,去拿另一本。

本该摸到硬质封皮的手指,却碰到了温凉皮肉下包裹的坚硬骨骼。

沈寂猛地收回手。

宝石般的蓝,弥生出贫瘠白昼中唯一的底色。

在光泽与某种令人恐怖的寂静衬托下,那双蓝色的眼睛,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

这是温檐对这个陌生男人的第一印象。

两人同时选中一本书,男人率先抽出,随后视线望过来。

沈寂不禁后退一步。

那种眼神好像在透过他的身体看他的灵魂一样,目空一切,蓝色的海洋中却又实实在在倒映着他的身影。

男人气质成熟而内敛,有着古老绅士般的儒雅,从小根深蒂固的教养约束着他的行为,并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但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用很干净的颜色看着他,眼神里却在说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沈寂头皮发麻,转身要走。

男人就在这时出声了:“《萨拉凯尔狂想曲》,作者不可考,只知道他是19世纪神秘传奇的作家,和最疯狂的精神分裂患者。”

“他是那个世纪最可怜的人,体内存在三十一位不同性格不同职业的人格,不能去爱,自相矛盾,一辈子活在自我逃离和自我背叛中。”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亲手杀死了除主人格之外的三十位副人格,以此获得幻象解除。”

沈寂沉默地听完他的讲述,站在光影分界线中,一张脸被切割成明暗两面,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无人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你凭什么认为,最后活下来的是主人格?”

男人一怔,而后无可奈何地笑了,坦诚道:“我无法保证。”

沈寂收回目光,看着书架上那一本本厚重的书脊,目光沉静而深远,“萨拉凯尔,在古希腊神话中,又名昔拉,被放逐的堕天使,也被称作,杀戮天使。”

男人微笑着问:“所以,你是吗?”

“是什么?”

“saraqael——上帝的圣餐。”

沈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传言中,祂的外形很像蝴蝶,丑陋的虫子托生出美丽的外表,你的眼睛让我想起它。”

“这是赞美吗?”男人尾音带着一点欢悦。

“不,这是陈述。”温檐冷冷道:“有人跟我说,如果有奇怪的人接近我,让他滚。”

“那么,你会这么做吗?”

他的眼神太过肆无忌惮,教养和儒雅压制着一个随时要挣脱皮囊的灵魂,攻击力一点不比疯子少。

“你是吗?”沈寂询问他之前的询问。

“是什么?”男人回答他之前的回答。

“那只蝴蝶。”

答案出乎意料,男人挣脱皮囊的束缚,慢慢地笑起来,那笑容一点点在唇边扩大,蝴蝶的翅膀,在蓝色海洋中显现身形。

轻轻的一个展翅,掀起了无可预估的未知效应。

他语气诚恳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人接触了,但跟你聊天,很愉快。要不是不认识你,我恐怕会以为,你监视了我的人生呢,要不然你所说的那些,怎么会正是我从前所烦恼的。”

“我该谢谢你,为我解除烦恼。”

恐怕他的烦恼早已解除,在自然界中,蝴蝶的花纹美丽而具有欺骗性,但蝴蝶同样是捕猎者。

沈寂谨慎地没有回应。

男人彬彬有礼地递出手中的书:“给你。”

沈寂没有接,“你拿到了,它属于你。”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有先来后到之分,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不是吗?”男人朝他看了一眼,有些遗憾地收回书。

就那一眼,令沈寂骤然从梦中惊醒。

他的灵魂仿佛被那一眼摄去,心神就此动荡,无论如何都无法不被那饱含深意与极具复杂的一眼所动容。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过于陌生而显得格外真实的梦。

只是一个片段,却被一个眼神吓醒。

他无法相信梦中发生的一切,无法求证他与江沉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诡异的亲密关系,更加无法说服自己,男人顶着虞医生的脸朝他看来那颇具疼惜的一眼。

那个眼神不该出现在虞医生身上,沈寂看到的第一眼,只觉得惊悚无比。

他闭上眼想缓一缓,虞医生那张脸在黑暗中迅速放大,沈寂倏地睁开眼,却在看到近在咫尺的脸庞时,心脏狠狠一悸。

虞医生笑着,宽大的手掌覆在他的额头,眼中是关怀:“做噩梦了?”

噩梦中的脸,出现在沈寂面前。

他不由得垂下眼掩饰生理和心理双重的惊惧,自保的本能让他寡言到极致:“没。”

冰凉的手掌离开浸出汗意的额头,虞医生微微拉开探望的距离,侧身坐在床边,并没有拆穿心照不宣的谎言,只轻声安慰:“不要怕,父亲在这里。”

沈寂已经无暇顾及这是否又是另一重迷障,心中被虞医生口中的“父亲”二字震撼,竟不可遏制地抬头去确认这话的真假。

成熟而得体的男人露出一点笑意,似乎被他这个“活泼”的表情逗笑,言谈间多了几分亲近:“梦见什么了,怕成这样?连我也忘记了么?”

又是这股深深的不适感,古怪得仿佛换了个人,离经叛道套了层温文尔雅的壳子,黑色的眼睛散发着令人心惊的侵略性。

那双眼睛似曾相识,沈寂却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

他避开那双令他不适的视线,仍是言简意赅道:“没,我忘了。”

不知是以颠倒的话序回答之前的问题,还是把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父亲给忘了。

沈寂不留痕迹扫视周围,他在自己的家里,躺在卧室的床上,可他的家里明明只住着他自己,房门为何会对虞医生打开?

就像虞医生所说,他向所有人打开心门,唯独不愿意放他进去。那么这一次,放他进来的理由是什么?

他暂时想不出自己这么做的真实原因,无论是以虞医生养子的身份,还是以沈寂原本的身份,他都无法窥探这么做的结果,连推算也做不到,就好像自身被蒙蔽了一样。

究竟是怎样的一场博弈,不惜连自身也要蒙蔽,到底要冒着多大的风险,才能寻得摇摇欲坠的一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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