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朵

32 / 41 章 · 4,372

所谓“同居”的生活,比预想中和谐许多。

董陈的失眠症尚未治愈,早上的黑眼圈太过明显,周正觉特许她在家中办公。

一个人在家,无需打卡无人监工,她乐得逍遥自在,继续补眠,一觉就睡到了傍晚。

起床的时候有短暂地心悸,她趴着床边缓解了一阵,才让自己精神起来。

肚子有点饿。厨房除了有鸡蛋和牛排,还堆满了各种营养元素的代餐粉……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炼丹修仙。

董陈嫌弃地看了一眼冰箱,果断决定去外面觅食。

她只拿了背包和外套,周正觉的副卡还静静躺在客厅。董陈自己的工资够花,并没有动用它们的打算。

临出门的时候,她接到了狄楠的电话。

“狄姐?”来电显示是在国外,董陈有些诧异。

一个月前,狄楠向她推荐审计署的工作时,还在帝都的私人会所待产。

“董陈,我现在在加州的母婴医院。”狄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怀孕七个月飞去加州?你肚子里的baby怎么受得了!”

“胎儿没事,我过来做婚后资产切割。”

“您和您先生……?”

“我们已签署离婚协议。”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狄楠与丈夫多年不睦,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上半年业内隐隐曝出,她的丈夫在国外金屋藏娇,董陈就猜到以狄楠的性格,这段婚姻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

但如果不珍惜这段婚姻,狄楠也不会在这个年龄,花费那么大代价去做试管。

“孩子的抚养权怎么办?”

“作为我女儿的精/子提供者,那个男人应该庆幸他还有一点用处。”狄楠冷笑,“否则,凭借私侦集齐的证据,我一定叫他净身出户。”

“是个女孩子?真好。”国外有医院可以做鉴定,董陈真心为她高兴。

她又问:“你在那边打财产官司可有帮衬?需要帮忙吗?”

狄楠正要回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董陈关切道:“是感冒了吗?”

“没事……”狄楠又咳嗽两下,“最近医院感染肺部炎症的人很多,据说是一种电子烟引起的。”

“北美即将进入流感多发季,万事小心为好,办完事早点回国。”

狄楠平复了一下:“董陈,我需要钱。”

“多少?”

董陈没有问为什么。狄楠的丈夫有十年华尔街经验,法庭上自然不是省油的灯。

“谢谢……”狄楠报出一个数。

董陈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好,我再多打10万给你应急。”

董陈给狄楠办好转账,天已经黑了下来。

她继续之前的外出计划。刚走到玄关,大门却自动开启了。

周正觉站在门外,一只手按着指纹锁,另一只手提着重重的袋子。

“要出去吗?”他问。

“嗯,出去吃点东西。”董陈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又不是仙女,不能只靠蛋白/粉续命。”

周正觉似乎松了口气:“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想吃什么,一起去。”

看见他手提的袋

子上印着某家鲜生的标识,董陈好奇:“你买了蔬菜?”他是打算下班后回家煮饭么?

周正觉没有回答,“我先放进冰箱,等我。”

董陈只好把包放回沙发。

路过客厅,他看见自己的副卡摆在桌上,脚下不由一滞。

周正觉很快从厨房出来,帮她拎起挎包,再次问:“想吃什么?”

董陈虽然饿,一想到狄楠的糟心事,又没了胃口:“随便吧,这附近我也不熟。”

“那去四湖居?”

“行吧。”

到了四湖居,董陈才明白店名的含义。这是一家三星级的融合餐厅,中西日韩、五湖四海的料理都有,菜单精致又丰富,足以应付任何一个女孩子的“随便吧”。

周正觉推荐了几个招牌菜,询问董陈的意见。

董陈看了一眼菜单,果然营养均衡搭配合理,典型的周氏风格,“都挺好。”

周正觉把餐单交还给服务生,例行询问:“今天在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检测心率和血压?”

又是这几句,董陈嫌弃道:“周正觉,我住在你家又不是住疗养院。”

“所以,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他又问。

他既能捕捉自己微妙的情绪变化,董陈也不好意思再迁怒他,“我有个朋友,最近在美国打离婚官司。”

”是狄楠吗?”

“你怎么知道?”

“溶瘤试验成功后,青泽集团也曾抛来橄榄枝。处于谨慎,我们对备选合作客户的经营信息做过调查。”

青泽集团是康源的总公司,董陈曾在康源任职,周正觉因此留意了几分。

“狄姐和她先生,多年前也曾伉俪情深。可惜再亲密的眷侣,打起离婚官司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周正觉安慰她:“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放心,法律会保障女性在离婚案中的权益。在美国,如果男方存在出轨等过错,不仅财产分割会向女方倾斜,女方还可以向男方要求支付赡养费用。”

知道狄楠不会太吃亏,董陈心里好受一些。

“周正觉,如果以后……是你会怎么办?”

没来由的提问,董陈自己也愣住了。

周正觉果然被她的问题冒犯到,语气变得严肃:“我说过,除了你,我没想过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是在怀疑我的人品,还是担心我们的以后?”

未等她解释,周正觉又道:“你放心,在婚姻里,无论出现任何情况,我都任你予取予求。”

董陈:“……”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服务生走进包间,端上正餐。周正觉似乎还在生闷气,竟破天荒地加了一瓶清酒。

用餐结束,服务生送上清单:“先生、太太,这是今晚的消费明细,请问如何支付?”

“我不是……”

“问她。”

两人同时回应。

看来“金主”的气还没消,董陈只好掏出手机扫码。

尴尬的是,连试了两次都支付失败。这才想起,她已经把所有的存款都借给了狄楠。

众人还在等,她绝望地翻了翻挎包,竟然翻出了周正觉的副卡。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已经不重要,眼下,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密码……多少来着?”她心虚地问。

周正觉答:“XX0609。”

喝酒的缘故,周正觉不便开车,董陈和他交换了位置。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家,各自进房间,洗澡换完衣服,已经是深夜。

董陈在房间瞪眼到凌晨,突然有些口渴。这就是失眠症的弊端,白日睡得太多,晚上龙马精神。

饮水机在客厅,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却见书房的灯竟然还亮着。

听见动静,周正觉开门出来。

“睡不着吗?”他问。

董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喝水。”

“嗯,明天咱们再加一台饮水机。”周正觉俯身取出杯子,帮她接好热水。

她伸手欲接,却被他握住手心,“小心烫。”

周正觉牵着她,重新走回卧室,把水放到案几的杯垫上。

“你刚刚在加班?吵到你了吗?”

“没有,我在看国外一种变异传染病毒的资料,顺便醒酒。”

董陈如今对“病毒”、“变异”这些词汇深恶痛绝,完全没有聊下去的欲望。

周正觉却在她对面的软椅坐下,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强调:“董陈,为了你的健康,你必须把生物钟调整过来。”

他说的没错,但……

“478呼吸法、CTBI疗法、安眠药……我都试过了,还是老样子。周教授还有更好的方案吗?”

“我看过你的病历,安眠药方案首先排除,你以后不能再乱用药了。”

董陈颇为无奈:“果然,现代医

学还不能完全解决人体所有的症结。不过,失眠和基因有关系吗?”

聊到自家专业,周正觉侃侃而谈。

“有。人体的EDC2基因,偶尔会表达出抑制生物钟的蛋白质。而一些遗传性失眠症,也和7号染色体有关。所以有极少数人,天生失眠或少眠。”

“竟然还有这么叛逆的基因?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删除它们,会不会大材小用?”

周正觉不赞成:“一种基因对人体的影响是多方面的。所以,基因编辑的原则是修正,单纯的删除只会因噎废食。董陈,你需要的不适外界干预,而是强大的自我心理暗示。”

“自我心理暗示?”正在喝水的人差点笑喷,“周正觉,你该不会想让我数绵羊吧。”

周正觉无奈地抽出纸巾,帮她擦拭嘴角,“如果有必要,可以默数试试。”

“这是一个生物教授的建议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心理砖家。”

董陈放下杯子:“我又不是小女生,数绵羊还不如你来给我读睡前故事。”

周正觉没有在意她的揶揄,反问:“你想听哪本书?”

董陈本来是开玩笑,刚要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想起一本书。

“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就是上次在你书房看到的那本。”

“好。”他站起身,竟没有拒绝。

周正觉再次回到卧室,手里多了一本书。

封面上印着不同世纪的生物照片,正是《物种起源》。

但这本书的封面崭新、干净,扉页也没有稚嫩的签名,和董陈之前在书房看到的显然不是同一本。

她抗议:“不是这个。”

“那是哪本?”周正觉的语气里隐隐有笑意。

“……”他明显是在向她隐瞒什么,董陈有点生气。

但她也明白,自己并没有立场要他坦白。周正觉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有点“过去”不是很正常吗。

“就这个吧。”她闷闷道。

看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周正觉轻轻动了动嘴角。随机翻开目录,认真读了起来。

“论依据自然选择(即在生存斗争中保留优良族)的方法的物种起源,之第七章 ,对自然选择学说的种种异议……”

也许是晚餐喝过酒,周正觉的声音太容易令人陶醉。

波澜无惊地传入董陈的耳朵,明明像背诵经书一样枯燥,她却并不反感,甚至觉得异样舒适。

她听着听着,两只眼睛终于开始迷糊……

周正觉的确是在“背书”。没有人知道,这个版本的《物种起源》他曾日夜翻阅,如今早已倒背如流。

他的语调随着她的呼吸,时高时低、时快时慢。

直到听众沉沉睡去,他才起身走到床边,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轻轻收进棉被里。

夜色里,他静静地看着她,像是隐忍许久,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枚轻柔的吻,最后才熄灯离去。

第二天早上,董陈是被餐厅飘过来的饭香唤醒的。

她换好衣服,来到厨房,周正觉果然在里面有条不紊地忙碌。

昨天从生鲜超市买来的食材有了用武之地。衬衫雪白的男人熟练地拿起鱼片,放进烤箱。董陈突然好奇,如果贴身的衬衫换成围裙,他会有怎样性感。

“抱歉,吵到你了?”周正觉不用回头,也能认出身后的脚步。轻柔优雅,又像猫一样敏感。

“我是自然醒的,昨天睡得很好。”

“现在感觉怎么样?血压……”

“血压、血糖、心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董陈打断他,“今天我必须去GV上班。再宅下去,我快发霉了。”

周正觉转身递给她一盘煎蛋,“好,先去餐厅吃点东西。”

早餐结束,周正觉开车载董陈去GV上班。

车子驶到研究所旁边的地铁站,董陈要求停车。

“接下来我自己走。”她绝不希望有人误会她和“老板”的关系。

周正觉只好打开车门。这时,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

“黄医生?”周正觉看了董陈一眼。

乐行养老院通常不会在早晨打来电话,董陈一听到黄医生的名字,下意识屏住呼吸。

二人交谈间,她心中像是感应到什么,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嗯,我们知道了。”周正觉很快挂断电话,脸色变得非常凝重。

“董陈,我们需要先去一下医院。”他重新关上车门,迅速倒车。

“跟我妈妈有关?她……怎么了?”董陈颤抖着掏出手机,想给乐行养老院打电话。

“别打了。”周正觉用力握住她的手,“董老师正在一附院的急诊科抢救。”

“突发心梗,黄医生让我们……做好准备。”

“什么……”董陈的大脑空白一片,手心传来的力道,又让她尽量清醒和冷静。

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很快,她的手机也开始震动。

白珺宁的名字在执着闪烁,又被人无情划掉。

他只好再发来一条信息。

“董陈,先不要看新闻,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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