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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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见他神色变幻,只当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还安慰道:“先帝素来不喜佛道,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对佛道的限制就放宽了,还重新将佛门奉为国教,道长你在长安城也可以行走无忌,不必担心被人盘查了。”

沈峤苦笑,这难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那陛下为何又不肯守父丧?”

此话一出,两名士兵俱都紧张起来,左右四顾,见没人注意,方才低声道:“此事哪里是我等能够知晓的,道长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沈峤又问:“那你们可知齐王宇文宪如何了?”

二人都摇头表示不知。

他们仅是最底层的兵卒,齐王的行踪的确也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既然如此,沈峤也没什么可问的了,他谢过二人,喝完茶,又见他们带着犯官家眷准备启程,便向对方辞别,解下系在栅栏的缰绳,翻身上马,朝长安方向而去。

一进长安城,沈峤并没有感觉太大的变化,依旧热闹非凡,依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远比来时看到的其它州府要繁华数倍,唯一的区别是,街道上,尤其是通往皇城那一条大街的官家人似乎要比从前多一些,或四处巡查,或押送犯人,犯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与沈峤在城外看到的一样,他们愁容满面,于这份热闹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峤驻足看了一会儿,队伍中孩子的哭闹让他心有不忍,但他很明白,且不论这一家子的罪行是否冤枉,就算自己救了他们,也没有办法安置他们,到头来还可能令他们受更多的罪。

更何况,往后只怕还有更多的人,落入与他们一样的境地。

救一家一姓易,救天下苍生难。

他暗暗叹息一声,移开视线,转身离去。

沈峤先去了晏无师原来在京城的少师府,他并未近前,只远远望一眼,毫不意外看见那座宅子如今已被查封,大门上锁,庭前冷落,京城寸土寸金,唯独此处周围连马车都甚少路过,旁人似乎担心自己与其扯上关系,皆避得远远的。

边上倒有几个挑担子卖菜的,还有人来买,只是仔细观察他们神色,却都能看出一些异样,不像寻常小贩,倒像是特意等在那里的。

若换了从前,沈峤必然想也不想就上前询问了,但他现在与晏无师相处多了,不知不觉潜移默化,也懂得凡事多观察细节,此时察觉那几人的异常,就没有再上前。

边沿梅在京城也有两处宅子,一处是官邸,宇文邕赐下的,与少师府一样,一处则是私宅,知道的人少些,但也并非秘密,当日沈峤在长安时,边沿梅误会他与晏无师的关系,还特意带他认过地方,热情邀请沈峤上门作客,令沈峤有些哭笑不得。

官邸与少师府一样,遭遇了被查封的处境,门前也有人乔装改扮暗中监视。

私宅倒还在,门虽然关着,但没有上锁。

边沿梅这座私宅位于城西某条巷子深处,附近住的多是小有家产的书香门第,既少了高官显宦的车水马龙,又不像商贾市井那般吵嚷,倒是极佳的隐蔽之处。

沈峤没有推门,而是翻了个墙。

以他的武功,就是翻墙,也翻得悄无声息,姿态潇洒。

宅子收拾得很干净,草木俨然,片尘不染,但冷冷清清,半个人影也没有。

沈峤在里头走了一圈,每个屋子都推门进去,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边沿梅去了哪里?

这些年浣月宗势力与北周政权相结合,被宇文邕许以高位,倚为左右臂膀,长安相当于浣月宗的大本营,但浣月宗在魔门三宗里算是比较特殊的,晏无师只收了边沿梅和玉生烟两个弟子,余下势力都分散各地,显得有些“人丁单薄”,如今京城人去楼空,再要寻找,便如大海捞针了。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细响,极其轻微,听着像是桌案不小心被撞挪了一下。

这刚好是沈峤还未进去的最后一个屋子。

屋子里的人似乎将呼吸也压到了最轻,但于沈峤而言,依旧是清晰可闻。

他推开门,一步一步,走向屏风那一边。

压抑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沈峤在床榻前停住脚步,弯腰伸手。

一声惊呼从床底发出,还没等沈峤碰到对方,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里头窜出来,向门口跑去。

但还没跑上几步,人就生生顿住,连带哑穴也被点了,声音半点发不出,只能满脸惊恐。

“你别怕。”她听见有人这么说。

“我是上门来寻故友的,岂料故友全家都搬走了,所以进来看看,你是谁?”俊美出尘的道人温和道,绕到她面前。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她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沈峤解开她的哑穴。

小女孩年纪不大,满面尘土却掩不住原本的白嫩,从衣着上看,应该是出身富贵之家,且从小娇养长大的,只不知为何会跑到此地。

“你又是谁?”女童大着胆子回问。

沈峤笑了:“我叫沈峤,是玄都山的道士。”

“沈峤?”女童似乎在思考,“是《礼记》中为榆沈的沈?《列子·汤问》中的员峤山?”

“是,正是那两个字。”沈峤为对方小小年纪就拥有的渊博学识而惊叹,“你又是哪家千金,为何会藏在此地?”

女童终究年纪不大,再是稳重成熟也绷不了太久,闻言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听舅舅提过沈道长,沈道长应该不是奉命来找我的罢?”

沈峤也被她绕得有点糊涂了:“你舅舅是谁,我又奉谁的命令?”

女童:“我是窦家阿言,我母亲乃襄阳长公主。”

沈峤明白了:“你所说的舅舅,应当是先帝罢?”

窦言点点头:“我家中有人监视,那些人想让我入宫去见陛下,我只能偷偷跑出来,原是打算来此处寻边叔,没想到没找着人,外头又有人在找我,我又不敢出去……”

沈峤蹙眉:“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母亲乃先帝长姐,当今天子的姑母,谁又敢为难你们?”

话刚落音,他便想到,除了皇帝,又有谁敢为难他们,可不就是皇帝么?

窦言咬住下唇,似有难言之隐,沈峤也没有继续逼问,反是温声道:“这宅子里的人怕是早走了,你留在这里枯等也无用,不如先归家去,有你阿娘在,陛下总不敢如何的罢……”

“不不!不能回家!”窦言连连摇头,“我若回家,陛下必要召我入宫,届时阿爹阿娘也拦不住,我小命便不保了!”

沈峤见她说得这样严重,一时也没了法子,正要询问她的打算,外面便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接踵而来,紧随其后的是宅子大门被狠狠推开的动静。

“此处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想来人早就已经走光了,你们不必再进去,我一人去看看便可。”

说话的声音听着有些熟悉,沈峤细思片刻,想起一个人名。

杨坚。

窦言吓得躲在他身后,扯着他的袖子:“快走,快走!”

见沈峤没动,她顿了顿脚,直接跑回原先那屋子,约莫是又往床底下躲去了。

窦言刚跑进去,杨坚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正好与站在院子里的沈峤碰了个正面。

沈峤面色平静,反是杨坚大吃一惊。

“你……”他刚开口说了个字,旋即又闭上嘴,往外看了一眼,又朝沈峤作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沈峤不要说话。

沈峤看懂了他的暗示,点点头,等他先开口。

杨坚却眉头紧锁,脸上变幻莫测,像是在犹豫要说什么。

反是屋子里的窦言没等到动静,忍不住悄悄从里头走出来,扒在门上往外偷看,她自以为隐蔽的动作被杨坚瞧见,后者面露意外,上前几步,窦言吓得差点又跑回去。

“沈道长可知边大夫行踪何处?”他竭力压低声调,而是语速飞快。

沈峤自然是摇首。

“我受人之托,如今却无法履行,只能烦请沈道长援手,帮我将窦家小娘子送至苏家暂避!”

苏家?沈峤面露疑惑。

杨坚:“就是美阳县公府上!”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高声询问:“不知随国公可有发现,可需要小人帮忙?”

杨坚忙以高声回应:“不必了,我这就出去!”

他也无法再多说,只朝沈峤拱了拱手,便转身匆匆离去。

说话声隐隐从门口传来,过了片刻,人陆续走光,大门重新合上,还被上了锁。

窦言从屋里探出头,面色惴惴。

沈峤告诉她:“人都走了,随国公让我先将你送到美阳县公府上暂避,你看如何?”

窦言想了想:“也好,美阳县公与我阿爹素来交好,应该是阿爹托付他的,那就有劳沈道长了,此事会不会为你带来麻烦?”

沈峤笑道:“不会,举手之劳而已。”

他带着窦言轻轻松松翻了墙,按照窦言所指的方向,绕小路前往苏家,窦言想来从未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一路上惊得合不拢嘴,及至苏家后门时,看沈峤的神情已经满是敬畏。

沈峤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包子头,又从苏府后门翻墙进去。

窦言一边给他小声指点:“过了这个庭院,前面第二间屋子就是书房,我曾

手之劳而已,齐王不必挂怀。”

宇文宪:“道长此来长安,可是有何要事?”

沈峤:“我受故人之托,本想来京察看先帝安好,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宇文宪:“你所说的故人,莫非是晏少师?”

沈峤:“正是。晏宗主早在身陷重围之际,就已料到京城很可能遭遇突变,他曾对我说,若先帝有何不测,就来找齐王。”

宇文宪苦笑:“我明白晏宗主的意思,只是他高看我了。如今我手上兵权所剩无几,打起来除了血流成河,让无辜之人白白送命,还有何益呢?”

苏威不赞同道:“那殿下也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罢?您带兵多年,军中威望甚隆,就算此时手无兵权,只要登高一呼,还是会有许多人肯响应的,届时未必就没有翻身的余地。”

宇文宪怒道:“那宇文赟若拿我的家人要挟,我能如何呢?难道可以不顾他们的性命,还一心一意要登上那皇位吗?如此一来我与宇文赟又有何不同呢?名不正则言不顺,宇文赟才是继位之君,即便他对先帝做了那样的事,又有几个人知晓呢?哪怕我带了人冲进皇宫,有雪庭在,照样可以带着宇文赟从容而退,到时候他们据地为王,周朝又要内乱,好不容易统一北方的大好局面就要荡然无存,这都是我和弟兄们这些年辛辛苦苦拼下来的,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间接导致周朝动乱的罪人?”

苏威默然不语。

窦言仿佛听懂了,泪光盈盈,泫然欲泣。

沈峤忍不住暗暗一叹。

有些人天生注定仁厚心软,这与有没有杀人,或者杀过多少人无关,乱世之中,这种性子注定不可能成为枭雄,所以就算宇文宪就算知道怎么去做,他也做不出来。

“无畏啊,你素来不愿与宗室多加往来,之所以跟我私交甚笃,不就是因为我与那些不将人命当回事的宗室有所不同么?结果现在反而是你在劝我往那一条路上走了?”

苏威长叹,拱手一拜:“是我失言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宇文宪扶住他:“你最是知我的,别人说我出身富贵又能用兵,驰骋沙场杀敌无数,可若能选择,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愿意从戎,宁可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带一家老小过去,养花弄草,那才是人生极乐啊!”

可现在,造化弄人,堂堂威震八方的齐王只能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宇文宪见众人黯然,反是主动询问沈峤:“道长如今作何打算?”

沈峤想了想:“不知齐王可知边沿梅的下落?”

宇文宪摇摇头:“先帝驾崩之后,边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想来是边兄早知有今日之祸,所以早早避了开去,说起来,他可比我有先见之明多了。”

苏威:“沈道长若是不嫌弃,就先在苏府住下罢,当日您于我苏家有恩,家母时常记挂,舍弟又对道长武功人品敬佩有加,如今正巧,我也可以带母亲与弟弟出来拜见您。”

既然宇文邕已死,边沿梅又不见踪影,自己虽然想尽快找到晏无师,但他也不知道应该往何处去寻,只能慢慢打听浣月宗或合欢宗的动静,而长安四通八达,消息显然比在别处要来得灵通许多,暂时在此栖身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想及此,沈峤道:“那就劳烦美阳县公了。”

苏威笑道:“道长不必见外,唤我无畏即可。”

几人正在说话,外面又有敲门声起,苏威去开门,便见心腹婢女立于外头:“郎君,后门来了两人,一大一小,自称是齐王殿下的部曲,叫颜英,说是带着齐王府的小郎君过来,想要求见齐王殿下。”

苏威皱眉:“他们怎会知道齐王在我这里?”

宇文宪却道:“是颜英吗,他的确是我在军中的得力臂膀,也许是王妃告诉了他,托他带着七郎先来这里躲避,先让他们进来再说罢,我出去见见。”

苏威带他们循着原来的暗道从书房出去,来到花厅。

侍女匆匆去传话,片刻之后,一名怀里抱着小童的年轻人跟在侍女后面过来了。

宇文宪又惊又喜:“颜英!你带来的是七郎么?”

对方扑通一声跪下,热泪盈眶:“殿下,您想煞颜英了!”

宇文宪朗声道:“起来,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是作甚,快起来!”

他将颜英怀里的小童接了过去,后者捧着宇文宪的脸,认真看了半晌,蹦出一句话:“阿爹,你瘦了。”

宇文宪倏地将他抱紧,好一会儿方才放开:“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颜英:“自打殿下您失踪之后,京中谣言纷纷,都说您是被宇文赟那厮……”

说了一半的话在宇文宪的瞪视下不情不愿地改口:“被皇帝软禁在宫中了,齐王府上下被围数日,我们都急得不得了,可没有您发话,我们也不敢做什么,魏胥就说,为免齐王府有个万一,让我先去找王妃,询问您的下落,再将小郎君们一个个带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以免皇帝一

慕容沁没有欣赏的心思,想也不想便朝剑鞘抓去,只是堪堪抓住剑鞘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这把剑的来头,以及剑主人的身份。

然后又想起了在婼羌遗址,沈峤一人独战群猿的情景。

于是动作不由得稍稍顿了一下。

正是这片刻的迟滞,剑鞘已经不在他触手可及的掌控范围之内了,慕容沁急急退了一步,避过扑面而来的一道剑风。

定睛一看,沈峤甚至还未出剑。

道袍飘飘,仙姿秀逸,出尘脱俗,对方看上去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无害。

然而慕容沁知道那只是假象,若说先前他还有些看轻沈峤,经过婼羌一事之后,他再也不敢小觑眼前这道人所蕴含的强大实力。

他定了定神,冷声道:“沈道长,你属狗的吗,遇见什么都要多管闲事?”

沈峤:“齐王的罪名,你们尚未能够确凿定论,便要牵连稚子?”

慕容沁哂道:“胆敢暗害先帝,自然要株连全家。”

窦言再也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齐王没有害先帝,先帝是被宇文赟害死的!”

除了已经知晓内情的苏威和沈峤之外,在场众人皆是齐齐变色。

宇文庆更是忍不住失声道:“你说什么!”

慕容沁大声道:“妖言惑众,将她也捉起来,别放走一个人!”

伴随着这句话,拓跋良哲与慕容迅从外面掠了进来,一人抓向窦言,一人扑向宇文诵。

两名小儿毫无反抗之力,甚至都没能看清来人动作,只能眼睁睁地任其接近。

但无论拓跋良哲,还是慕容迅,都没能接近他们。

一道剑光闪过,挟着充沛的真气席卷而来,犹如山雨欲来风满楼,生生将两人逼退了数步。

沈峤:“有我在,谁敢动他们?”

这一字一句,仿佛平淡无波,却分明夹杂千钧之势。

慕容沁狠笑:“沈峤,我倒要看看,单凭你一个人,怎么护得住他们!”

他横刀向前,纵身朝沈峤掠去。

苏樵喝道:“谁说只有他一个!”

他提剑挡住慕容沁,扭头对沈峤大声道:“快带他们走!”

慕容沁怒道:“你们苏家是要造反不成!”

“我们不要造反,只要公道!”秦老夫人的檀木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木杖瞬间断为两截,却见她从中抽出一把长剑,剑身宛若秋水,饱含杀意,一看便是名器。

苏威不知母亲多年来总习惯带在身边的手杖竟暗藏玄机,一时看得都呆住了。

双方登时战作一团,苏家俨然成了战场,颜英还想将宇文宪救出去,后者却喝道:“若我跟你走,那就是坐实谋害先帝的罪名了,你带七郎跟着沈道长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殿下!”颜英目眦欲裂,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父亲想以死相谏,令皇帝清醒,也让这场祸乱就此平息吗?”反是宇文诵出声。

“不错,你们快走!”宇文宪既欣慰又悲伤,欣慰的是幼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聪颖通透,将来必是一代人杰,悲伤的是自己再也无法看着他长大了。“带着我,你们是出不去的,更勿论还有齐王府众人,我不可能抛下他们!”

宇文诵突然跪下来,朝宇文宪磕了三个响头。

宇文宪泪如雨下,扭开头去。

颜英双目通红,咬咬牙,迅速上前抱起宇文诵,跑去那边与抱着窦言的沈峤会合,双方借着苏樵等人的掩护,迅速出了苏家,朝城门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则是慕容沁冷酷的声音:“陛下有命,若遇宇文宪抵抗,便可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他趁着慕容迅和拓跋良哲拖住秦老夫人等人之际,竟是直接杀了宇文宪,还故意将动静传出来,让沈峤等人也能听见。

“好贼子!”颜英气得脚步生生一顿,他怀中的宇文诵亦是泪流满面。

“不要回头,先出去再说!”沈峤喝道。

说话间,慕容沁已从后面追了上来,沈峤一手抱着窦言,回身便是一剑,然而慕容沁从前身为齐国大内第一高手,如今又能被陈恭倚为左右臂膀,自然不是这一剑就能打发的,他身形飘忽,刀法诡谲,擅于窥准对手弱点一击即中,但慕容沁很清楚,今时今日的沈峤,已不是他能杀得了的,所以他紧紧黏住沈峤,只冲着窦言下手,为的就是让沈峤不得不分心去照顾沈峤,从而露出空门,同时也为了拖住沈峤的脚步。

刀光剑影之中,窦言满脸恐惧,却一言不发,紧紧搂住沈峤的脖子,不令他分心片刻。

慕容沁厉声道:“沈峤,你带着这小童,还要照料那两个人,而从这里到城门处,还有比我武功更高的高手在等着,你以为单凭你一己之力还能走多远!”

沈峤不为所动:“道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剑气澎湃,慕容沁抵挡不及,胸口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非但

没有怯战,反倒哈哈大笑,饱含讽刺之意:“道?你的道是什么?乱世之中,强者为尊,你的道若是有用,为何处处受挫,为何连玄都山掌教之位都丢了,你的道若是有用,你所属意的明君为何还没出现?”

沈峤闻言微微一笑。

笑容宛如风拂春波,泛起动人涟漪,就连山川之怒,仿佛都能为之抚平。

近在咫尺的窦言怔怔看着,她忽然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自己还处于四面楚歌的危险之中,即使数十年后,她都没有忘记这个笑容。

然而沈峤只是一笑,没有回答,这一笑里,早已蕴含千言万语。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多费唇舌又有何益?

道不同,不相为谋!

落木萧萧,寒风飒飒,原本大气磅礴的剑法急转直下,陡然多了一份肃杀之意,这是沈峤当初在碧霞宗上与昆邪一战之后,见自己对剑道的领悟融入剑法之中,另外自创的一套新剑法,每一招出去,都简简单单,毫无花样,慕容沁也觉得自己接下,可偏偏每次想要接招反击的时候,刀却总是不由自主偏了方向,又或者达不到预定的效果,反而被对方前者鼻子走。

沈峤一手抱着窦言,只以一手对敌,竟将慕容沁步步逼入无力抵挡的境地!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慕容沁狠狠撞上身后墙壁,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沈峤剑尖一抖,剑气竟直接化为实质,点住他的肩头要穴,令他无法动弹。

沈峤没有恋战,更不曾有丝毫停留,足尖一点,便又朝颜英的方向掠去。

此时的颜英带着宇文诵,已经快要跑到城门口了,他武将出身,擅长的是沙场上拼杀的功夫,轻功并不算厉害,此时一鼓作气,只希望能够马上出城,将宇文诵远远带离险境,不负齐王临终托付。

破空之声传来!

他头一偏,避开从不远处城门上射来的箭矢。

果然如慕容沁所说,那里早已埋伏重兵,个个弓箭上弦,只待万箭齐发,便能将颜英和宇文诵射成蜂窝。

颜英没有半分停留,反而加快了脚程,他低下头对宇文诵道:“七郎,你听我说,待会儿我护着你,等这一波箭雨过了,他们必然要重新上箭,就趁这一会儿工夫,你沿着城墙下面跑,那里的小门没关,有我断后,你只管往前跑,沈道长就在后面,想必很快能追上来,到时候你就跟着他,什么也不要管,千万别回头,知道吗!”

宇文诵从小就被宇文宪所喜爱,认为是宇文家将来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可见何等聪颖,他如何会听不懂颜英的言下之意,闻言死死咬着牙:“颜叔!”

颜英知道他听懂了,嘴角扯开,一面躲开由上而下的箭雨,不一会儿,他背上就中了好几箭,但他反而将宇文诵搂得更紧,脚下也没有片刻凝滞。

他带着宇文诵奔向还未关上的侧门,手持枪戟的士兵前来拦截,都被他一一打退。

“走!快走!跑出去!”他松开宇文诵,对他喊道。

“不要放箭,住手!”一道人影冲到城门上,制止那些准备第二波放箭的士兵。

城门守将瞧见来人身份,均不敢妄动,然而守将身边的人却道:“继续放箭,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下!”

“住手!”普六茹坚喝道,“大都督,陛下并没有下令对齐王一家赶尽杀绝,你这是何故?”

刘昉呵呵一笑:“随国公,想那齐王宇文宪还曾在先帝面前进言,说要提防你,你不仅不恨他,现在反而站出来为他说话,这又是何道理?”

普六茹坚:“齐王向先帝进言,那是他职责所在,一片公心,我不至于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这稚子却是无辜,大都督何妨放他一马,也算积德了!”

刘昉转念一想,宇文宪在朝廷民间威望甚高,现在皇帝骤然发难,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等风波一过,为齐王一家求情的人必然很多,自己又何必去触那个霉头呢?

“也罢,我就给随国公一个面子,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声,我这边手下留情也没用,陛下早已派了高手在城外伏击,这小童就算能出这个门,照旧是死路一条。”

普六茹坚心头咯噔一声,忍不住往城外的方向望去。

居高临下,他清楚地看见宇文诵撞撞跌跌出了城门,那头却已经有三人朝他走了过去。

一人光头。

一人断臂。

还有一人,手脚俱全,器宇轩昂。

那三人里,随便挑出一个放到江湖上,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用来围堵一名小童,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

普六茹坚认不得光头和断臂之人,却认得最左边那个。

“陈恭?陛下对宇文诵竟如此重视,连他都亲自出马了?”

谁都知道,赵国公陈恭乃皇帝新近宠臣,甚得帝心,对方献了太阿剑,又引荐了合欢宗给皇帝,与佛门分权,顺便取代浣月宗原先在皇帝身边的影响力,宇文赟巴不得能够左右制衡,陈恭的得宠水到渠成。

刘昉在旁边应道:“斩草除根,都说宇文

城墙上凸起的砖块,转眼上了城门。

沈峤并没有追过去的打算,他带上窦言和宇文诵,便朝相反方向奔去。

还剑入鞘,两只手臂挟着两名小童,沈峤一口气奔出两三里地远,直到远离城门视线,方才停了下来。

他放下两名小童,身形往前踉跄数步,却是吐出一大口血。

“沈道长!”窦言惊呼一声,连忙跑上前扶住他。

宇文诵虽然没有言语,却也搀住他另外一只手臂,吃力地要撑住沈峤的大半分量。

“不妨事……”沈峤捂着胸口,困难地安慰两人,嘴里却满是血腥气。

宝云等人不是什么三脚猫,作为合欢宗长老,即使不入天下十大,他们同样是江湖有数的高手,以沈峤如今的实力,一口气杀了两人,听起来威风,但他同样也付出不少代价。

方才交手之时,他同样身中数掌,如果陈恭不被他所表现出来的强悍所蒙骗震慑,而留心观察的话,就不难发现沈峤当时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窦言泪眼汪汪,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不准哭!”宇文诵对她道,“前面有个亭子,我来过的,我们去那里坐一下。”

沈峤思忖方才他们几人交手之时,城中没有追兵出来,想必宇文宪的事情也有不少人暗中同情帮忙,一时半会不至于有危险,就没有忙着强提真气带他们走。

窦言忙点点头,两人扶着沈峤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一个小亭子。

只是亭子里却立着两个人。

亭外还系着一匹马。

“是阿爹!”没等沈峤反应,窦言就眼尖认出对方身份,但她没有抛下沈峤,反而依旧搀扶着沈峤,直至来到亭中,方才飞扑过去。

“阿爹!”

“阿言!”

窦毅将女儿紧紧搂住,满脸焦灼霎时化为惊喜。

宇文诵眼见这一幕,不由想起惨死的父亲,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扑簌扑簌掉下来。

一只手覆上他的脑袋,轻轻摩挲,带着温暖。

是沈峤。

宇文诵没有说话,没有抽泣出声,只是忍不住靠近沈峤些许,依偎在他身边。

短短时间之内,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无言的信任和默契,这是经过生死考验换来的。

窦毅向沈峤拱手躬身:“多谢沈道尊对小女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毅没齿难忘!”

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所以连尊称也换作对道门中人至高的敬称。

当年沈峤之师祁凤阁,同样得称一声祁凤道尊。

“窦郎君不必客气!”沈峤的声音有些黯哑虚弱。

“在下终南派长孙晟,当日在苏家寿宴上,与沈道尊有过一面之缘,您也许还记得我。”窦毅身旁的人开口道,一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玉露丸,终南派用来治内伤的,还有些效用,请沈道尊收下。”

沈峤也不与他客气,道谢之后便接过来。

长孙晟:“齐王之冤,天下皆知,可惜功高震主,今上倒行逆施,陷害忠良,人人皆知,晟因身后还有家族要照料,行事多有顾忌,如今见道尊所为,方觉羞愧,请受晟一拜!”

沈峤伸手扶住他:“道有三千,各人选择的道不同,本也没什么可非议的,若没有你们在背后相帮,我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脱身。苏家不似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苏氏满门老小还在长安,方才却与我一道当面反抗宇文赟,他们不会有事罢?”

长孙晟:“是,您放心,我师从终南派,长孙家在长安也还有些关系,可以将苏家人都暗中带往终南山去暂避。不如您也带着宇文七郎一并上山,终南山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总还是有些勇气对抗周主爪牙的。”

沈峤却摇摇头:“不了,终南山离长安近,若宇文赟执意追究到底,终归并非久留之地,我想带他走远一些,彻底脱离危险再说。”

长孙晟与窦毅相望一眼,前者叹息:“也罢,此马虽非千里马,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名驹,道尊如今身有不便,以其代步,想必也方便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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