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涂上特殊涂层的两翼迅速被提前准备的火折子点燃,化作细密的黑色粉末随风飘散,顿时只剩颇有几分重量的晶石骨架。
晶石易脆难塑,也难为越翎章短短一日就找来工匠将这东西打造出。
段星执单手拖着空架子站起身,张望片刻很快找到附近一处斜生的粗枝将其抛了过去挂在上头。架子亦是特制,以力摧毁为齑粉不难,但不是现在。
解决完纸鸢的存留问题,接下来便可安心潜入。
这树冠离地奇高,若是直直摔下去不死也得半残,何况还不知观星台内是否另设机关。
且沿着附近枝干慢慢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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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叶随风摆动,段星执尽力维持着身体平衡,缓慢攀着枝干靠近树干。只是脚下用于承载的树枝还是过于纤细了,晃动幅度极大。
眼见就要被整个甩下去,他看向近处飘摇的枝条,毫不犹豫凌空一跳抓紧枝干,脚下顺势勾住末端反身借着弹力二次跃起再次向树干方向轻盈一跳,稳稳落在树杈间。
“嘶...”
他低头看了眼眨眼被划开数道红痕的掌心,皱着眉甩了甩灰屑,再次扶住枝干蹲下身望向下方。
幸好这些枝条韧性足够没被直接折断,单手行动,果然极其不便。
他这位置已然到了树冠下方,大致能将整个观星台纳入眼底。
正下方是一张被数座环屋围上的圆形石台,石台正东方立着一座通体发紫呈方形覆斗状的建筑,两侧设有环梯。台体顶端斜立着一张二十尺有余的巨大罗盘,在夜色中散发着滢滢紫光。
无数枚巴掌大小的寻星盘规规整整摆成一长条自罗盘两边蜿蜒向下,在石台中心汇聚,而后散成四个方向一路排列向外,直直通进环屋内部。
寻星盘上指针静静躺在其上。
让呆呆直接去梅林等着他的决定果然没错,否则一旦跟来这附近,如此多的寻星盘同时异动势必引起守卫的注意。
这些紫色的石头应当就是引灵石,上边那巨大的罗盘他是不指望能动了,只能寄希望于带走这些小星盘。
只是小星盘摆放规律,无论他动了中间哪一个,都能迅速被察觉。
啧...这符至榆心思当真是缜密。
不过,当年那样小一块玉中蕴含的能量都能直接让呆呆的石头恢复原状,他今日要取走的引灵石也不贪求多大,一块巴掌大小的寻星盘足以。
段星执单手搭膝靠坐在树干间,目光沉沉凝视着下方沉思许久。视线从排列缜密的星盘布阵移至上头的巨大罗盘,又从罗盘转而扫视整个空荡荡的观星台,最后再次回到罗盘,定定停留在那枚粗壮的指针上。
好一会儿,呆坐着仿若凝固一般的身影忽地有了动静,蓦然抬手掰下头顶一小块树枝扔向高台上的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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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五更,万籁俱寂。
荒凉郊野,有人踉跄着疾步行走在无人的小道上,前方隐隐可见林木轮廓和满地残雪。
最前方的梅树下,焦黑的团子远远察觉动静,一骨碌爬了起来,激动挥了挥爪子:“星星!”
只是依然听话地在原地打着转,不越过前方以积雪堆出的界线。虚弱的嗓音在寂静寒夜中分外清晰:“接好。”
“引灵石?”
焦毛猫看了眼扔来眼前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紫石,疑惑不到片刻,四爪并用迅速抱了上去。
见呆呆抱住石头,段星执终于松了口气,满头冷汗脱力般跪倒在地,掌心被划出的许多细密伤口触及冰凉雪水亦没什么反应。
难怪那么多人疯了般想找出玄冰散,摄魂这东西发作起来生锻其骨摧其心智,直教人生不如死。他运功从观星台赶来梅林的这短短一路,险些就想干脆放出噬红虫蛊来咬他或许还会好受些。
若是不慎中了,当真唯有自尽才得解脱。
刹那间狂风大作。
时至初春冰雪消融,他抬眸看着碎雪模糊视线,随着前头人形初具轮廓,浑身的痛楚也逐渐消散。
总算能将这具伤痕累累的伪身废弃了。
......
“星星星星快醒醒,好像有人来了。”
意识缓慢回笼,天色不知何时已然大亮。段星执睁开眼轻眨,雨珠猝不及防滴入眼中瞬间清醒,当即毫不犹豫起身转眼消失在原地。
檐外细雨蒙蒙,白衣银冠青年手执折扇站在一座凉亭中,双臂微展目露疑惑低着头上下打量这具全新的伪身。内力完全恢复的感觉着实不错,但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但衣饰皆是他本来所有,身体若是有大改他也不可能察觉不出,肤色一如既往苍白如雪透着点寒凉,纤薄的青色血管伏于其下。这具借世外之力铸造的伪身堪称鬼斧神工,与真人相差无几。
一旁的焦毛猫乖巧蹲在栏杆上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安静得有些过分。
...错觉么...
他琢磨片刻放下正想作罢,冷不丁传来一阵清浅梅香,动作当即顿住。
想到了,是香气。
虽说上一具伪身以梅蕊点魂,亦沾染了些花香,但需凑得极近才能嗅到。
他抬手将手腕抵在鼻尖闻了闻,蓦地安静下来。
这具则要重上几分,或许面对面同他站着都能嗅到这阵浅浅淡淡的梅香。
...于他而言实在不算好事。
他回眸不带任何情绪瞥了眼肉眼可见变得异常端庄一副知错模样的猫,快步走向湖边。
湖面倒影现出的面貌和他本人依旧如出一辙,只是右眼尾莫名多出了少许花纹,细长褐枝红梅顺着眼角弧度恰到好处蜿蜒而出,成了一副浑然天成的眼妆。
衬着古井无波的清凌双眸,无端增添几许艳色。
段星执:“......”
“呆呆。”
“在在在,” 焦毛猫缩着爪子,低头往前挪了挪,莫名听出了平平淡淡语气下的质问之意,在人再次出声前赶忙道,“眼睛上的花去不掉...捏伪身的时候花抓多了...情急之下我就抓多了一点点...”
段星执:“......”
“我不是故意的...”
瞥了眼委委屈屈的猫脸,他静默良久,终究只是无声摇头。随后合扇轻轻敲了敲焦毛猫脑袋,转开话题问道:“待到春暖花开,我若还想更换伪身是不是需等到下一个冬天?”
他取回来的那一小块引灵石剩余能量不少,足以再次替换伪身。但眼下这点小毛病,不至于让他选择浪费能量。
观星台可不是什么好闯的地方,能避则避。
呆呆小鸡啄米般点头:“对,伪身不管加什么,都要以雪为基。”
“我知道了,” 段星执转过身,相当自觉戴好斗笠踏出凉亭,闻言语气停滞一瞬,“伪身...还能胡乱加东西?”
“嗯嗯,用作点魂。点魂是为了让异界魂体融于这个世界不让天道发现,只要是此界的非人生灵都能用于点魂...只是第一回刚好有梅树。”
“不然下回我抓鸟来点魂...?这样的话疗伤也要找同一种类的鸟。”
段星执静了静,轻轻吐了口气:“若是真有下回,抓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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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谢沐风攻城风声所致,大白天的城中街道依然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呆呆:“这好像不是去侯府的方向。”
“谁跟你说我要去侯府?”
呆呆:“那...”
交谈声戛然而止,段星执一把抓住焦毛猫塞去腰间锦囊,眸光微侧,不动声色压了压头上斗笠沿着街边行走如常。
透过纱幔,三名银甲卫驾马疾驰而过。
相府亲卫。
亦是十年前在相府阻拦过他的十二银甲卫中的人。
骏马擦肩而过,他这才停下脚步大大方方回眸,目光在几人身上上下打量许久,最后停在三匹马马鞍上挂着的如出一辙的铜制小箱上。
直至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才缓缓收回视线。
当街纵马,亦非从城门方向来,如此匆忙也不知所为何事。
松开压着猫的头,呆呆再次探了出来:“怎么啦?”
“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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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
段星执一言不发看着眼前平坦的泥地,眉心皱得更紧。这段时间因各种事耽搁了太久,果然还是晚了。
“这里是哪?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你再仔细看看,可觉得眼熟?”
段星执蹲下身,伸手刮了一点泥土放来眼前。因着才下过雨,泥土变得湿润松软,上头甚至隐隐冒出一点草苗。
他若再晚来几天,这儿说不定已被新生的野草覆盖,纵然他记忆力再过人,也不一定敢断定此处就是巨象出没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就是有四只大象的地方!”
还被一个古怪的黑衣人抓着看了半晚上的月亮。
只是他们这回过来时没有见到雾亦没有经过蝎群,只有普普通通的森林,它这才一时没联想起来。
“就是这儿。”
只是如今已经被彻底填平了,包括前头的蝎坑,填得看不出一丝一毫曾经存在过的迹象。
若非他笃定方向绝对不曾辨错,和脚下这显而易见新覆上的土,恐怕都要以为当初那几只骇人巨象只是一场错觉。
布局这些东西的人定然在浦阳城中,且势力不可小觑,亦和闻人府往来甚密。
难不成他要想办法挨个同朝中那些重臣见上一面?这样一来效率未免太低,也不一定能找出端倪。
好不容易追踪到的线索在此戛然而止。
“我们要想办法挖开土吗?那些碑说不定埋得不深。”
呆呆说话间,他已经拔出长剑,毫不犹豫插入地里,果不其然剑身才过半便受到了阻碍。
“此法不可行。” 接连在偌大平地上试了好几处地点,段星执抽回剑,两指轻轻捻了捻剑尖上的灰石粉末,摇头道,“这下方还铺了大量石块。”
挖土已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若是土层不深倒也勉强可试试,偏偏还埋着一层不知厚度的石块。
他只有一人,等挖到线索不知要何年何月去了。
“走吧,先回城中。”
钟家龙骨图线索尚未断,他顺着这方向查也是一样。人在世所图无非一个利字,利益这张网向来织造细密环环相扣,轻易便能将所有人网罗其中,更何况是朝中那些人。纵然今日不明这些古怪巨象存在的理由,但他只要顺着这些当权者的利益追踪下去,总有一天能发觉端倪。
多留无益,他干脆转身,余光扫过沾染着少许草屑的泥渍的靴底,蓦然顿住。
这画面,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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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冬时节天黑得很早,待他再次回到城中时,天幕已然彻底黯淡下来。
段星执站在几棵光秃秃的枯树间,远远望着溪涧旁立着的朴素民宅,轻轻皱起眉。
即便隔了这样远的距离,他仍能察觉风中隐隐飘来的血腥味。
本以为未曾燃灯应当是人不在,还准备改日再过来问问当日给的那枚药丸,没成想倒像是出了事...?
总不会是钟家干的吧...
越靠近宅子,那股血腥气也愈发浓重,他站在木门前,抬眸看了眼黑沉沉的宅子,很快叩响门环。
宅子并不大,门口轻缓笃定的叩门声轻易传入捂着头蜷缩在屋子角落的人耳中。只是像是充耳不闻,自顾双目无神望着足尖。
双手早已被啃噬得血肉模糊,虫蛊吃饱喝足乖巧缩回了金瓶。
段星执动作微顿,他明明察觉得到屋中有人。
正准备再敲一会儿他就不请自入看看情况,冷不丁听呆呆惊呼:“星星快来,秋沂城好像快死了!”
段星执:“......?”
屋内很暗,他只能勉强辨认出角落缩着的轮廓,亦是房间血气最为浓重的地方,遂走了过去微微皱眉蹲下身:“秋沂城?你...”
声线清泠似是世外聆音,穿透深不见底的死寂,
残肢断臂铺就的炼狱之景一点点化作虚影,耳边凄厉惨叫渐渐消弭。满眼血丝的人抬眸怔怔望了许久,缓慢伸出手抓住眼前干净衣摆。
“能不能...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