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执索性也不再动,偏头看向院门方向。直到嘈杂人声远去屋内彻底陷入寂静,他才觉察身上禁锢的力道有所松动。
“为何救我?”
覆在唇上的手总算放了下来,但顾寒楼看起来毫无退后的打算,只敛目缓慢甩了甩头。
段星执异常耐心等着眼前状态极差的人听清他的问题。
良久,他才听见耳边传来一句微不可察的虚弱低喃。
“两清。”
段星执:“......”
这是在回报在宣阴殿时从萧玄霁手中被救下的恩情?
他一言不发看着顾寒楼几乎已经没力气睁眼,撑着墙缓缓退开,转过身时步履踉跄。
在人即将摔倒在地时,还是选择上前一步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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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寒楼再次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时,入眼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月光自窗户洒入。
“终于醒了?”
他循声望去,尚有些迟钝的五感让他后知后觉看清窗台上随性倚坐着的人影。
掌中握着那柄他见过数次的扇子,悠哉地夹在指间翻转把玩。像是巧合,皎白的圆月正移在窗心,直直映照在人身后。
神思恍然间人影似是溶于月中。
寒风拂起长发,眼中带着星星点点笑意回望之时,像极了乍入凡尘的神使。
顾寒楼眨了眨眼,迅速甩开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大抵...只这人本就生得太过惊艳的错觉,
他低头看向自身,身上的几处大伤似乎也被简单处理过涂上了药。
“你...”
他才反应过来,数次见面,他对对方的认知近乎没有,直到如今也只有来源于萧玄霁口中的“星执”二字。
“段星执。”
窗台上的人轻巧跳了下来,心领神会报了个名字,不忘顺手就近点了盏烛台。
暖色的火光瞬间盈满屋内,顾寒楼自床边坐起身,静静看了眼被橘黄烛火下晕出几分重影的侧脸。直到沾染上人间色彩,这人才更像真切地存在这个世界。
他从第一眼见到段星执起,就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格格不入。不单单因为那张过目不忘的脸,世间容貌姣好者如过江之卿,但都不似眼前人。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哪怕是隐居避世的文人墨客,亦不可避免沾染着被这片腐朽泥泞的土地浸透的气息。
苦闷、悲哀、无可奈何,亦或历经世事无常反复磋磨的无悲无喜心如止水。
他在段星执身上,却只能看到彻底游离在外的出尘绝俗。
到底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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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星执眼见这人起身后便呆坐着不知在想什么,心下疑惑之际正想开口,就听人问道:“你刚在那儿做什么?”
“赏月。”
忙忙碌碌了数日,难得被迫拘在此地,索性当做放松的由头闲坐了半日。
段星执大步走去床边,随手又递了颗药丸过去:“给你的,补血益气。”
顾寒楼:“...多谢。”
段星执抱臂看着人行云流水咽了下去,心间仍有些不可置信。谁能想到他们前一日还几乎势同水火,这两遭经历下来,两人眼下的气氛竟莫名称得上融洽。
能仅仅因为他在殿中目的不纯的一个维护就出手相救...顾寒楼这人表面看着冷若冰霜,本性倒是相当出人意料。
“见我出现在此,你好像并不意外。”
顾寒楼垂眸看着停在身旁的深色缎面长靴,神色顿了顿,随后缓缓从衣襟处摸出一节拇指大小的镂空竹节,里边飞着几只金色小虫。
“寻香虫并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作为受过多年训练的刺客,如果这点常见追踪手段都察觉不了,哪怕有体内那股莫名气劲在,也早已经死上千百次不止了。
但他固然知晓,当时伤势太重,也只能等到逃出皇宫后才有心思处理这虫子。原以为回陈府复命时就该被彻底甩开了,没想到还是将人引了过来。
“看来是我低估了,何时察觉的?”
被人戳穿手段,段星执毫无所谓轻笑一声,幸好他早有预料将呆呆叫了出去亲自跟着。
反应过来了又如何?总归想破头也猜不到他是怎么继续追踪到此的。
“很早,”顾寒楼无意继续这话题,低低出声,“为何不走?”
“走?”段星执轻轻挑眉,他确实没考虑过直接离开。
顾寒楼费劲救他不说,其伤势还因他加重。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哪怕只是普通不对付,将一个意图救他的伤患晾在这儿自生自灭他心底也过意不去。
不过思及先前那声两清,本人看着好像并不太希望他们之间产生更多纠葛,索性也干脆撇清:“那也要走得了。”
“陈府戒严,大白天的四面八方都是人。守卫比我来时多了两倍不止,自然只能在此暂留到入夜。”
段星执看着始终低头坐在床边的人,再次无声笑了笑。
从醒来到现在,连一句他潜入的理由都不问,反倒是更在意他能否逃出去。那些护院口中的所谓忠心,好像实在没多少分量。
不过这些鹭印残部,要真对陈府中的人毫无二心才让他意外。眼下为其效力,怕不是被许诺了什么好处。
图谋利益就好办了,如此一来...让这齐鸦阁易主,似乎也不是没可能做到的事。
“放心,不多叨扰,这就告辞。”
顾寒楼已醒,气色看着也还过得去,他自然不会继续自讨没趣留着。
何况他还有诸多要事要办...也不适合留下太久。
思及某个被不小心放了鸽子的人,段星执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只希望破庙那两小孩不曾被套出话来,实在是这两日一桩接一桩的事让他分身乏术。
等天一亮,还是过去看看再说。
他说完还没来得及转身,冷不丁被人叫住。
“等等。”
顾寒楼缓缓撑着床榻站起身。
段星执:“还有何事?”
“你不是说府中戒严,走不了?” 顾寒楼抬眸,飘忽瞥来一眼,很快殃殃垂下,“我带你出去。”
段星执:“......”
话是这么说,他非要走的话,多费些心思也不是不能全身而退。
但看人这意思...打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目光在人苍白的脸色停留一瞬,段星执静默片刻。此番对比之下,更显得他先前打伤人的一掌简直罪大恶极。
幸好他在这世界呆着时,习惯性留手未尽全力,否则对方此时能下地行走都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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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如何带我出去?”
“在这儿等一会儿。”
段星执依言坐在桌旁,看着人走去屏风后内室,琢磨片刻,随手替自己倒了壶冷茶。
但并不打算喝,只是指尖沾水,百无聊赖在木桌上画起来。
呆呆:“不对不对,这个方向中间还有条走廊,和那个有大蛇的院子至少隔了四间屋子,另一边也是。”
“这样?”
段星执照着焦毛猫描述在桌上描绘出水迹。
“对对对,大蛇院子边上都是一模一样的构造,我在上头飞来飞去都差点迷路。”
段星执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若有所思:难怪他在其中寻路时总觉得在走重复的路,如鬼打墙一般。
想来是刻意设计,一旦有不熟地况者接近便难以轻易离开。
伏羲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保护得这般严密。
不过对比之下,他对那墙上的致命机关更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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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桌面水渍恰好干透,段星执看向从屏风后走出的顾寒楼。原本身着宽松内衫的人此时换成了一件朴素至极的黑色劲装,通体无花纹,只有袖口处带着一圈银黑色的玄铁护臂。
“嗯,换上。”
一身款式接近的衣衫被人干脆扔了过来。
段星执抱着衣服微微一愣,看起来竟是打算大大方方带着他走出去?
他很快换好那身疑似齐鸦阁中人特制装束,看着搭在架上的原本外衫,脑中蓦然冒出个荒诞猜测:他离开之后,这幻化的衣服不会化成雪水吧。
还没等他找到时机向身边飘着的呆呆问上一句,屏风外传来几下轻轻敲打声。
“子时已到,我们该走了。”
他只好暂且忽视这个莫名猜想,刚走出屏风,就被兜头带上一顶黑色斗笠。
装束还挺齐全,段星执低头打量了自身一眼。又看向单从外表与他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顾寒楼,忍不住指了指人腰间悬挂的细长横刀:“这个呢?我用不用也带?”
他擅用剑,但极少使刀,若是有机会接触倒也是个不错体验。
虽说只是离府,就算给他配上一把应当也用不上,不过以防万一呢,拿在手中玩玩也不错。
“不用...是我的武器。”
顾寒楼偏开头淡淡道,权当没看出人眼中那点毫不掩饰的兴味,不忘抬手将人斗笠上的罩布拨了下去彻底盖住。
“行吧。”
段星执颇觉可惜应了声,这玄色长横刀三尺有余,在月色下通体流光,近者生寒。应是某种珍稀材料锻造而成,还以为每人都能发上一把。
“你记得把扇子收好。”
齐鸦阁门人使用武器各异,并不统一,但从未有擅用扇着。
“放心,早收好了。”
换衣服时他就扔给呆呆了。
顾寒楼回头上下打量人片刻,眼中闪过点疑虑。沉默片刻,还是什么也没问。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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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鸦阁所在的这片地域鲜少设有庭灯,除了湛蓝月色,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庭间小径,因着伤势,前方的人走得并不快,段星执便也相当配合着对方的速度负手跟在后头。
权当散步赏月了。
“你刚才说,子时已到是何意思?”
难不成是这齐鸦阁特殊的规矩,只有固定时间才能离开?
顾寒楼脚步显而易见顿住一瞬。
“这府邸有多大...想必你也知道了,出府要走很久,我只能慢慢走出去。”
“只能走...”
段星执正好奇着难道又是什么特别规矩不成,蓦然反应过来顾寒楼提及的“我”字。思及对方如今伤势,顿时心下了然。
“无碍,若是走不动,也不必勉强,我自行离开也不成问题。”
顾寒楼:“答应了带你出去。”
“嗯。”
段星执不紧不慢应了声,这人的性格已经隐隐窥见几分,那他总要全人两清之念想。
若是今日实在勉强,再多留两日等人恢复些也未尝不行。
他本身就没什么身在敌营的危机感,毕竟齐鸦阁所在的那一片院落安静得很。他呆了一整天,也没见着任何擅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