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殿中,被叮嘱好好蹲在墙角的人毫无听劝的意思,缓慢走去了窗边。
一眨不眨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凌然剑势,即便因为太暗,只能看出点大致轮廓,但丝毫不妨碍那些翩然肆意的身姿在脑中具现化。
他很喜欢看着这种不受任何人束缚的模样,不为外物所扰,与他截然相反。
良久,萧玄霁终于舍得敛下双眸,慢吞吞俯下身从木盒中取出一枚硕大的夜明珠。
待人回来后,应当早没了睡意,一定还是喜欢殿中亮堂的状态。
只是他才回身走到半途,脚步倏然顿住。
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痛楚,木盒和珠子当即沉沉滚落在地。下一秒,颈间缓缓贴上一道冰凉的触感。
随着人动作微微倾斜,几乎眨眼就划开两道深深血痕。
即便被抵着致命处,低哑的嗓音仍是波澜不惊:“果然是你。”
“萧玄霁,久等了。”
地上静静躺着颗夜明珠,本该潜藏于黑暗的刺客难得现出了几分身形,墨绿的双眸在微光中有些醒目。
没有更多废话,刺客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被重重按在了就近的墨玉柱上,下一刻,胸腔剧痛,那柄贴在颈间的匕首瞬息刺入心脏,刀刃尽数没入,只余华丽刀柄在外。
“呃...”
顾寒楼目光冷然,熟练得像是做过了千百次一般毫不留情旋转一圈,干脆利落拔了出来。
“这回当真永别了,大照的陛下。”
萧玄霁面目因剧烈疼痛扭曲了一瞬,重重喘着气,勉力靠着墨玉柱才没瘫倒下去。
只是看着眼前刚想转身离开的人,唇边浮起一丝浅浅弧度,衬着胸前狰狞伤口显得十足妖异。
顾寒楼下意识回头望去。
分明是平视,甚至萧玄霁此时应当虚弱得能被一名稚童杀死,他仍是从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意。
前几次还能说是此人命大侥幸苟活,但这一回...他无比确定,匕首深深扎入了心脏。
然而不等他骇然再退,颈间已传来森冷触感,苍白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悍力度一点点下压。
“朕讨厌有人擅闯。”
“贱民,去死。”
-
数名黑衣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皆艰难喘着气。段星执从容收剑,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到底是以途径此界的心态出手,面对这些原本绝无可能生出交集的本界之人,终究下意识留手。
若是在大乾禁宫同他动手,这些刺客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不过他在外头打了个痛快,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潜入了殿中。但他尚能察觉两道气息,此时反应过来也不晚。
段星执回眸看去,毫不耽搁,眨眼间翻越窗户落在殿中。
只是在看到眼前一幕时,忍不住愣了愣。
萧玄霁七窍俱有血丝溢出,步履蹒跚将人按在墨玉柱上,死死压着人手腕眼看就要将那柄被握在对方手中的匕首刺入喉间。
那潜入的刺客也没好到哪儿去,气息极不稳,看得出来受了重伤,竭力对抗着近在咫尺的致命匕首。
一个比废人好不了多少的萧玄霁能将险些避过他耳目潜入的刺客反伤成这样?
只是还没给他更多思考时间,微弱光线下那双墨绿瞳孔忽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利刃即将彻底压入喉间的瞬间被一股力道牢牢握住不得寸进,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回眸。
萧玄霁哑着嗓子,语气有些疑惑:“星执?”
匕首停下空中的瞬间,顾寒楼抓住时机顷刻反手刺向来人,在察觉阻力的同时毫不犹豫脱手当胸拍出一掌。
“还想跑?”
他救人一命,可不是大发善心打着胜造七级浮屠的目的,自是还有其他用处,当然不能让人就这么跑了。
齐鸦阁所传下的独门心法,修习至大成者轻功卓绝,当世无双。可惜顾寒楼此时身负重伤不说,遇上的偏偏是段星执。
段星执饶有兴趣看人以诡谲身法瞬息移去窗边,折扇脱手而出深深插入窗楣,逼得人不得不后仰避让,耽搁这一息不到的功夫,身后传来一阵微风。
被封穴点脉的人便只能僵硬地站在窗边动弹不得。
萧玄霁这边喉间蔓上腥甜,踉跄着向后退步,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眨眼被带着冷香的怀抱接了个正着。
化解两人攻势再到回来接住人,全程用了不到两眨眼的功夫。
“怎么样?没事吧。”
段星执低头盯着人胸前那片狼藉的伤口,忍不住安静下来。萧玄霁到底服用过什么当世奇药...遭遇这等磋磨还能行动自如。哪怕不是致命伤,插在心口附近也够让寻常人喝一壶的。
萧玄霁缓慢摇头,看向窗边立着的人影:“为什么...不杀他。”
段星执:“......”
因为这刺客奇异的墨绿瞳孔让他想起了曾几何时在一间古怪庄子救下的濒死少年,虽然不能确定是同一人。但因着这格外醒目的特征,他脑中不自觉将两道身影重叠,下意识拦了一下。
怎么说...也是呆呆废了大半条命救下的人,若是没有别的特殊理由,能留人一命自是最好。
虽说这蠢笨的猫到现在也不知道有这回事。
其二,大照疆域内从未有此种异瞳记载,几乎能确认是外族人无异。既是外族人的话,他想试试留个活口尝试问出点什么来。
外族,加之刺杀萧玄霁,足以推断出与大照朝廷敌对。这层关系的话,或许有朝一日...能派上点用处。
但这些自然不能尽数告知萧玄霁,
他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说服他想留下这人性命,好歹是前来索命的刺客,就见人轻声道:“你想暂且留他一命?好。”
不过这人,总要死的。
段星执:“......”
真省心,直接连借口都省了。
不过既然人家识趣不多问,他自然也不会上赶着编本来就没想好的借口,径直扶着人坐去了玉椅上半蹲在人身前:“疼吗?”
随即感觉他问了句废话。
窗外日光初现,晨辉斜射入殿中。
萧玄霁垂眸看着眼前人俯身凑近他心口位置,小心翼翼拨开周围与血肉混成一团的布料,修长莹白转眼被沾染上少许血迹,下意识抬手攥进掌中:“疼。”
实际他已经察觉不到什么痛楚了,当致命的伤势加诸于身,系统为了保住他的命,多数会让他的魂体抽离身体半分,直至恢复到堪堪吊命的状态,才让魂体复位。
手指被人骤然抓住,段星执下意识以为将人弄疼,抽出手快速替人撒了些止血药,自觉地缩了回去不再乱碰。
“疼就别乱动,在这儿坐着,我现在出宫一趟。”
他在这儿看其实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实在有些好奇这种致命伤如何活下来的。
据他的经验,分明正中心口...但整个左胸一片泥泞,不清洗干净光凭肉眼实际也判断不出准确位置,或许的确扎偏了。
萧玄霁偏头看着晃动袖摆下若隐若现的一点殷红,木木点头。
...又脏了,想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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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着被他封住数道穴定定站在窗边的人,琢磨片刻,走过去将人轻轻揽住,准备将人抱去大殿后方。
随即顿住。
这人穿着一身黑,挨得近了才发觉满身布料不知何时已被血液浸透,除了缺少心口那道,浑身的伤势恐怕不比萧玄霁轻。
而且他没猜错的话,这人的左臂恐怕断了。想罢,毫不犹豫抬手在人左肩处摸了摸。
...还真没猜错,萧玄霁到底是什么怪物。
顾寒楼从被贴近的瞬间便忍不住心神紧绷,下意识想出手,可根本冲不破封穴处的内力。
他们自以为这回终于万无一失,却不知人身边何时出现了这么个绝顶高手。
殿前空地上躺着所有此行同伴,皆丧失行动能力靠在一块勉力喘着气。他不明白,既然是萧玄霁这边的人,为何不直接赶尽杀绝。
坐在椅上的人一言不发盯着几乎挨做一团的人,眼神愈发冷冽。
画面实在碍眼,这刺客为什么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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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阴殿由一扇巨大的墨玉屏风分隔开来,后殿是一座不规则形状的天然活水浴池。
段星执打量一圈,选了个浴池旁那座看起来就相当沉重的桐木衣架,将人好好放在了底座上,不忘加固穴道外加一条链子绑住。
顾寒楼从始至终目光冰冷看着前方,为人阶下囚情绪亦无半点波动。
这陌生青年比他略矮半个头,从后方抱住他时几乎轻而易举感受到喷洒在脖颈处的清浅呼吸。
随着人的动作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他知道大多世家公子有用香膏的喜好,他曾为任务接触过其中一些,浓烈甜腻,令人作呕,远不及身后这人好闻。
察觉思绪偏向古怪的方向,他本能僵硬一瞬。
肩骨后微微隆起的肌肉显出从未有过的紧绷状态,顾寒楼无意识咬着两颊,目视前方冷冷开口:“不杀我?”
段星执偏头微笑道:“别急,还不到时候。”
说着,确认人四肢的细链绑好,这才起身看向前殿:得把外面那些人都绑进来。
宣阴殿杳无人至,但偶有送饭的侍女过来,还是别引起旁人注意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