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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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机关扇做信物,不到半个时辰,他便被请进了城主府。

装潢简朴的屋中有人来来回回踱步,直到察觉门口动静,才骤然抬起头来。

段星执含笑站定:“凡箐。”

眼前的故人历经十载岁月,清丽眉眼早已经散尽昔时稚气,但曾窥得过的坚韧底色一如当年。

若说他在城楼下方呆着时还有一丝不确定,如今看清人议事堂中圆桌上并列的两柄如出一辙的折扇时,算是彻底定下心来。

衣凡箐愣愣回望良久,他便也十足耐心等着对方缓过神来。

三人就这么静立无言小半刻钟,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还记得我?”

“...师父...”

“看来是记得了,这些年来可好?”

他笑了笑,正欲继续上前,动作一顿,立时伸手接住重重扑入怀中的人。

“你去哪儿了...” 闷闷嗓音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哭腔:“这么多年都不肯出现一次。”

“回了趟家而已,” 他垂眸看着眼前乌黑不复的发丝,抬手轻轻揉了揉人脑袋,“我走前不是还特意同你道了别?”

衣凡箐低低应了声,没再多言。

明知归期不定,只是年幼的她还是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在山中等了很久。

“好了,我若是早知道你在这儿,定然不会耽搁这么久,兴许五年前就能见面了。”

“师父不是神仙吗...为什么找不到我?” 衣凡箐情绪很快恢复如常,从人怀中退开背过身去吸了吸鼻子。再次转过身来脸色几乎已看不出多少异样,径直看向另一人喃喃,“他是...哥哥?”

“我若当真是神仙就好了...” 段星执摇头轻叹,顺着人视线望向秋沂城,与故人重逢的那点喜悦顿时被压得淡了几分,“是啊,他也活了下来。”

“哥...”

“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一日两遭惊喜,纵然这么多年来心如止水也不由掀起滔天波澜,衣凡箐顷刻落下泪来,忙不迭上前想伸出手抓住人衣袖,只是蓦然被轻巧截下。

“别碰他,当心受伤,他如今谁也认不出。”

“什么?”

段星执:“当年在元津城中,他的确也活了下来,但...此事说来话长。”

衣凡箐愣愣转头。-

天色渐暗,橘色灯火陆陆续续燃起。

段星执静静看着得知来龙去脉呆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什么的衣凡箐。

并非不信任,但有些过往他猜想秋沂城应该不愿更多人知晓,亦不会想让曾细心看护着的妹妹因此陷入无尽的自责中。

遂经深思熟虑后,还是隐瞒了不少经历,只简略提了提因江家遗孤身份才得以苟活。真中掺假,替人编造了一段勉强说得通的经历。

良久,衣凡箐才终于抬头,面上已然不见太多伤感。这么多年过去,她到底已不是当年那个如浮萍脆弱易折般的小女孩。

“所以哥哥还有机会恢复成常人吗?”

段星执:“有。”

衣凡箐当即起身,忙道:“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定万死不辞,毕竟当年...”

段星执轻声打断:“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无需自责。救下你是我的选择,亦不必觉负累。你如今平安长大,就算不辜负任何人了。”

“他有恢复的机会,但不是现在。且...那味药有些副作用,他或许会忘记很多东西。”

衣凡箐:“那我...”

“不必太焦心。日后的事我也无法预知,但你若想补偿,替我对他多上些心就是。往后的日子,尽力保他半世无恙。”

“分内之事,当年若不是哥哥将我捡回去,我早就死在荒郊中了...” 衣凡箐一顿,敏锐察觉话中所指,“那师父呢?”

段星执指了指自己:“我怎么了?”

“这回还是要走吗...”

他应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希冀:“我不会呆太久了。”

如今既意外见到了秋沂城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他总要交代好的。

“等我走后,他若是忘了,不要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我。”-

“别难过了。” 段星执垂眼看着面前垂头不语的人隐约银丝,“现在该你同我说说了,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成为拂云城的城主?”

衣凡箐目露黯然,背着手踏出房门,闭眼长长吐了口气:“在屋中闷了小一日,师父,我们出去边走边聊。”

“好。”

拂云城的夜晚比之白日冷上不少,吐息间尽是淡淡寒意。

他们沿着随意铺设的砖石小道并行,除却零星灯火,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师父是不是觉得这儿过于冷清了。”

段星执张望一圈,看着地上漫布落叶道:“是有些,这院子似乎也不常有人打扫?”

衣凡箐静默片刻,并未直接答,只是娓娓道来:“师父当年走后,我便离山一路北上,但没回彼宁或跟着逃亡的军队涌入浦阳。越往北,粮食更充裕不说,听说只要能偷偷翻过万平关后,最北端的岳城还在大量蓦兵且接容女子。自北蛮无故退兵后,岳城就成了直面他们的第一道防线。我原本准备赶去从军,没想到途经浮阴道时恰好救下了被刺客追杀至谷地的叶家人。他们原是拂云城的将领,此番上京述职回程之际突遭叛徒下毒暗算,所携三百护卫无一生还。将他们平安送回拂云城后,见我本事尚可便收了我做义女,索性也就在拂云城留下来了。”

“我也是很多年后才知晓,无论是那天暗算爹娘的内鬼,还是导致元津失守惨遭屠城的罪魁祸首,都在大照朝堂之中。也幸好早知这点,从未奢望过朝廷派下援兵。”

“后来,竹阳叛变,景朝自立,北蛮突兀撕毁签下的休战盟约大举入侵北境。拂云城前城池纷纷陷落,爹娘联合拂云、灵丹、月照日照四地精锐才堪堪守住北蛮来势汹汹的突袭。”

衣凡箐深深一叹:“十五年,我们打完了能联合的北境十城近四十万正值壮年的将士。灵丹、月照、日照等城一个个失守,最后只剩下了我们。爹娘他们也在八年前的一次交战中被暗箭重伤,这才将仅剩的拂云城交来我手中。到后来,拂云城的年轻将士也一个个死在数不清的护城战下。一旦再有攻城号角,就只能由城中老弱妇孺顶上。”

“朝廷早就放弃了这片地域,我们也从未指望过援军。幸好还有来自关内的商队和百姓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同我们做交易,偷偷运来粮食和弓弩,加上城内的日夜劳作,这才在无数次围困下得以苟延残喘。”

“不过北蛮也没占得多少便宜,这十五年来的交锋,他们损失了更加难以估量的精锐。”

“八年前,爹娘中箭之际拼死带走了敌军的王,接任的是王族唯一的小公主格桑。她打了八年,我守了八年。兴许是他们不确定拂云城究竟还藏有多少底蕴,硬耗的代价太大。也或许是打了这么多年,拂云城能掠取的东西已经不值得他们在此费尽心思,总之近两年已经鲜少再有突袭了。但扬北驿失守,无论如何,下一个都会到我们。”

衣凡箐苦笑了一下,几人不知不觉踏上城主府后方一个供于瞭望的五层塔楼并肩而立。

整座拂云城一望无际,屋舍星罗棋布,然而灯火零星,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暗。

“这里早就快是一座空城了,我也不知道还能守多久。”她抬头看着夜空轻声道,“不过就算守到只剩最后一人,拂云城也绝不会降。与城同殉,无论如何都好过打开城门引颈待戮。”

段星执:“没试过带着所有人逃出去?”

衣凡箐摇摇头:“能逃去哪儿...格桑不笨,这些年她虽然已经放弃了和拂云城硬耗,但从未想过给我们半点生路。所有能逃回关内的路都有重兵把守,我们逃得过去一人两人,十人百人,但逃不过去城中数以万计的残兵。我既接下了城主之位,自然不能弃城独活。”

随即偏头释然笑了笑:“我早就看到了我的命,没想到还能在此之前再见师父和哥哥一面,已然知足了。师父不用担心,拂云城失守之时,我会提前将哥哥送去安全的地方。”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段星执偏头看着身旁人,“纵然曾经的朝廷无需寄望,但如今整个东南已在可信之人手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衣凡箐低头笑笑:“多谢师父好意,但不必再替我费心。”

“若是十年前,朝廷来援的确有一线生机。但今日这样的局势,拂云城身处北境腹地,四面虎视眈眈,谁来都是九死一生。对于才安定下来不久的东南而言,此时调兵更是引火自焚。毫无胜算不说,还容易将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浦阳连累进去。” 衣凡箐远眺喃喃,“太远了...也太晚了。”

“只是我答应爹娘一定带着拂云城活下去...终归还是要食言了。”

他看着夜空静默不言,何尝不明眼下局势难以回天。

“未到最后一刻,永远也不算晚,不要轻易认命。”

“但凡箐在围困之下守到现在,已是当世无双。你对得起所有人,做得够好了,更无需自责。”

几乎完全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人愣了会儿,良久,缓慢抬头扬起个明媚浅笑:“嗯...不认命,何况我的命,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塔楼上的风太冷,他和秋沂城因着疏异的体质倒是没什么所谓,但衣凡箐被冻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段星执伸手感受了一番空气中的寒意,疑惑道:“纵然这边比关内冷些,但才夏末,怎么会冷成这样。”

衣凡箐:“师父不知道吗?整个北境的天气变化越发恶劣了。越往北越冷,原本还能勉强住人的地方如今已经终年覆雪,温度奇低,寻常人完全无法生存。而且这样的寒冷天气似乎还在一点点往南蔓延,这也是北蛮不惜撕毁约定也要打下万平关南下的理由。他们若是不大举向南迁移,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我听城中老人说过,这是百年难遇的冻害,兴许要持续数十年才能过去。”

随即叹气道:“我不知道当年的朝廷用了什么办法才让那些人退兵,但今日不同往昔。大照和北蛮的战局是无解之题,他们想活下去,我们也是。”-

段星执:“对了,还有一事,城中本就已经相当拮据,你们还大量采购那些不能作粮食的香料干什么?”

“用来防蚂蚁的。” 衣凡箐神色骤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北境出现了许多蚂蚁。我不明白,明明越来越冷的天气,如何还会有大量蚂蚁活动。”

段星执动作一顿,脑中下意识反应:“这些蚂蚁...不会是从祭宁原那边爬来的吧?”

“师父怎么知道?”

段星执静了静:“你且继续说,那些蚂蚁怎么了。”

“这些蚁群不似寻常的蚁害,在冬天也能出没不说,还奇毒无比。个头也千奇百怪大小不一,最大的至少比普通蚂蚁大了十倍不止,城中已经有不少人死于这些毒蚁了。好不容易捕捉聚集起来,哪怕火烧水淹也要烧上许久才能彻底弄死它们,生命力之顽强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更重要是....它们食人。” 衣凡箐似乎回想起某些可怖画面,倒吸一口凉气,“祭宁原附近原本有四座城镇,如今已经完全成了蚁群的巢穴。我曾远远过去看过一眼...”

她下意识捂着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继续道:“好在这东西还有个习性没变,仍是惧怕香茅薄荷一类草药的气味。北蛮那边的人也没丧心病狂到将蚁群引过来。如今所有通往祭宁原的路都已经被封死,路上堆满了薄荷香茅制成的香料包。”

“但蚂蚁这东西,千防万防也不可能做到铜墙铁壁,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爬了出来。所以整个北境的城池都只能想方设法从关内购买更多的香料用于防护。时至今日,我们也没能找出轻松灭蚁的方法。”

段星执静静听着,忽而出声:“你是说,北蛮那边的人也同你们一块在阻拦蚁群从祭宁原爬出来?”

衣凡箐:“是啊。他们再想胜,应当也不至于用这种玉石俱焚的奇毒之计。蚂蚁岂是易控之物。如今能将蚁群成功锁在祭宁原都是得益于发觉得早,加上...那几座城镇中还有不少供蚁群啃食的人。”

“真将蚁群引出来,他们自己都会自食恶果。一旦爬进关内成灾,甚至都不是天下大乱那么简单了。”

段星执:“北蛮或许尚有一丝人性,但偏偏有人已经丧尽天良。”

衣凡箐:“师父,你是不是知道更多关于这些莫名出现的蚁群之事?”

段星执没否认:“嗯。”

“这些蚁群不是凭空自然长出,而是人祸。有人刻意饲之。”

“谁?”

“幕后主使已经死了,但我怀疑,他还布下了一场更大的局。”

衣凡箐:“为何会对天下人有这样大的恶意...”

段星执摇摇头:“我不知道,许是生来穷凶极恶。”

他想过竹公子是不是同大照结仇才生此恶念,但当日将其诛杀后,谢沐风便替他将人的生平籍贯查了个彻底。

所有真切与大照朝廷有血海深仇的势力,反倒只是供竹公子驱使的棋子。

竹公子本人生于大照南方的一座富饶小城,年少谈不上顺遂,但也绝不算坎坷。

偏偏一心利用人与人之间的仇恨或贪欲,引得彼此厮杀争夺,缓渐布下一场他至今都还未完全看透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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