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长时间运功的人不知不觉渗出一层薄汗,乌黑发丝紧贴额角略显凌乱,原本端正的坐姿也因着气息不稳有些许摇晃。
场面一时极静,然四面八方凝视中心的视线恶意十足。
察觉顾寒楼的气息总算有所平稳,他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还不待他运气收功,正前方一支冷箭倏然直冲面门。
段星执抬眸一瞬,毫不犹豫将人拉进怀中向右侧就地一滚。
然转眼更多暗箭接连射出,饶是他反应够快,也不免被几支流箭擦过。
他低头看了眼溢着血但毫无痛觉的伤口,下意识看了眼缩在笼子一角的青年。
随着半数定魂钉的刺入,四肢受限浑身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蛊尸已然丧失了大半行动力,只能徒劳掰着铁笼。
白发女子笑道:“连这么几支箭都避不过了?”
身侧另一人骤然冷冷开口:“别废话,动手。”
段星执转头望去,那人兜帽下似乎隐隐也冒出些许白色发丝。
这身姿神态,看起来倒是与当日在地宫前与顾寒楼交手的那人像极。
秋沂城早就告诉过他,恕雪台中白发褐眸女子皆为渡仙,联手行事宛若共生般默契。一人不足为惧,但面对二三之众,务必十分戒备。
才将怀中人在树荫下放好,安分的几人攻势骤起。
说话的两人骤然闪身出现在左右两侧,心有灵犀般同时出手。
两道白绫如灵活的游蛇,一上一下将两侧退路尽数堵死。段星执当即略微一仰避开向后极速退去,不忘执剑削断右侧白绫逼向树下伤者的余威。
然才站稳,身后骤然传来一道轻柔阴冷的女声:“公子,小心哦。”三人。
背后以指化刃,直取心口,隔着单薄布料的冰凉触感昭示着避开显然已来不及。
他眉目微冷,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应对之策。毫不犹豫掌中聚气拍向身后人左肩位置。
与此同时,心脉传来微弱震颤。
只是碍于被他重击一掌,后继不力,踉跄着退开去。
被人偷袭得手,他倒是无碍...段星执再次看向铁笼中心因剧痛蜷成一团的青年,如画眉眼难得地浮起了些许决然厉色。
随即偏头漠然看着成三角之势围攻他的几人。
“就凭你们,拦不住我。”
原本再与这几人好好缠斗一番,再步步被逼入绝境引君入瓮是最好的戏幕,偏偏他此时实在没耐心再同这些人耗下去。
他到底低估了自己的心狠程度。
渡仙充耳不闻,也跟着看向铁笼:“看来...得先解决这只蛊尸。”
始终呆在护卫身后静观其变的曲逸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前来:“等等!你们怎么能现在对他动手?!这不是摆明了激怒城外...呃!”
话音戛然而止。
一支不知何方射出的短箭穿心而过。
场上有人冷冷嗤笑道:“站在你们立场随便说几句话,还真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原本围在外圈的羌无城守卫顿时陷入骚乱,只是群龙无首,一番混乱后,齐齐举箭对准中心。
还真是...不出所料。
明明场面越乱,于他而言越不利,段星执却是低眉垂目嘲讽勾了勾嘴角。
起初他能以兵临羌无城下威胁到恕雪台立下那所谓的退兵协定,证明那些人仍觉得他能全身而退,甚至能同谢沐风里应外合大开城门引兵入境。
毕竟当真看着他们夺取羌无城后再一步步将整个定中平原收入囊中,绝非恕雪台乐见的下场。
但眼下直接杀了曲逸引发混乱,这是根本不觉得单靠谢沐风率竹阳军深入此地便能一举攻城。也显而易见认定了他一定会死在这儿。
他一死,贸然攻景的结果无非是两军混战不休。即便胜了,也当是惨胜,指不定还让钟自穹找到趁虚而入的时机。
该说不说的,恕雪台这些人还真是足够看得起他。
比他自己还笃信以他一人之力,足以改写战局。-
边躲开流窜的暗箭边避让渡仙三人的围攻,铁笼终于被削断几根,里头的人也穿过缺口急不可耐爬了出来。
他看着满身疮口摇摇晃晃站在空地转头,满目戾气望着四周人群,几乎已看不出个完整人形的青年,果断掠去人身侧一把抓住人手腕。
这儿太混乱了,极有可能被流箭射成筛子。
“别乱跑,呆在我身边。”
对方收回视线,僵硬歪了歪头,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嘶哑叫声:“嗬...”
看着当真安静下来摇摇晃晃走上前一步试图抱住他的人,他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人脸颊:“马上就没事了...抱歉...”
以三人性命为饵,引幕后之人现身。纵是秋沂城一贯好脾气,若是这会儿恢复了神智应当也会怨恨于他。
不过对此事...他唯余歉疚,从始至终不悔设下此局。
但自损内力替人疗伤在先,同几人交手加上分心拦下流箭和偷袭者在后,这会儿体力的确有些不支。
事不宜迟该结束战局。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腔处因运功过度而异常急促的跳动,一把拽过秋沂城。
身后渡仙清丽面容露出一丝偷袭失手的惋惜:“马上?...确实是马上就没事了。毕竟,哪有比死更安宁的。”
段星执将蛊尸护去身后,不紧不慢收剑入鞘上前半步,眼底如蕴天山深雪,端得是一派从容自若:“但在这之前,诸位恐怕要先行一步替我铺路。”
他骤然弃剑,头也不回精准抓住身后突袭的白绫,在人反应过来之际重重一扯挥出一掌。
“呃!”
生生接下他全力一掌的女人气息骤断,不到一息功夫,鬼魅般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另一人身后。
待到她回身欲避,颈间已被冰凉利器划过。
过于利落的动作和缥缈身法让场面下意识静了一瞬。
段星执半跪以扇撑地,感受着胸腔越发剧烈的鼓动,低低喘息着。
虽说半真半假,但想瞒过竹公子这等绝顶高手,容不得半点疏忽。
亦真亦假,方可引其入局。
“我早说过了,凭你们拦不住我。”
他抬眸直直看向场上最后一名白发女,略做调息,很快重新站起身来。
其余人都不足为惧,唯一棘手些的,便是眼前这名渡仙之一。
只是除却起初的两番出手,这人一直都在一旁冷冷观望。
见他上前,亦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微风拂面,空气中蓦然传来一阵甜腻香气,随即是一阵辛辣的触感。
轻柔嗓音无端让人觉得空灵悦耳:“百毒不侵?那就试试些别的吧...”
前行的动作微不可察迟缓了片刻,这点微弱动作没能逃过对面女人的耳目。
一声轻笑响起,受那莫名的辛辣刺激使然,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抬眸间,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白雾。
...是他曾在四象阵盘前见到的毒雾。
那声音蓦然在西北方传来:“你还记得疏影他们的位置吗?要不要来玩个游戏...谁先拿到他们的命?”
他本能回头,几道流箭骤然擦着眼睫极速掠过,也不知是外场守卫还是别的什么人刻意放出。
但的的确确暂缓了他的速度,待他循着记忆赶去灯架旁时,那里已空无一人。
“太慢了。”
他果断转身再次转向声音方位,只是侧后方很快又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
这回气息奄奄的人的确被留在那儿。
他刚蹲下身试图查看人伤势,左侧蓦然横生一道白绫缚住手腕。
右手瞬息开扇正想割断束缚,雾中冷不丁射出两枚暗器将其击中。他当即顺势调转方向将扇刃掷去白绫尽头,随之而来的是背后重重一掌。-雾气散尽。
段星执冷汗涔涔倚在树下,几乎将长发湿透,经脉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和清晰的阻滞感。
在场能封住他血脉的人不做他想。
只是眼前不知何时站了名白袍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呆在角落,这会儿莫名挡在身前,更远的地方,是一名极不起眼的陌生少年。
“明明答应过我,不会杀他!”
远处少年背着手不紧不慢上前,嗓音是毫不掩饰的干哑老迈:“荧惑,让开。”
段星执微微皱眉抬头瞥了眼,有些愣住。他一开始只觉得这人身形有些眼熟,没想到是秋子鸾。
荧惑:“不!既然已经将他抓到了,交给...”
“啧,碍事。”
他看着那少年缓缓抬手,立时反应过来勉强撑地起身:“小心,让开。”
然话音未落,身前人被重重打飞了出去。
他回头望去,只来得及看清对方气息散尽前不敢置信的一眼。-
他只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走来跟前的少年身上尽力维持着气息平缓:“你待如何?”
竹公子:“放心,老夫不会杀你。你这躯体...实在绝佳。”
段星执冷冷抬眸,只觉得眼前人打量他的目光异常不适。但并非带着淫邪之意的觊觎,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贪婪。
像是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宝物一般...?
“瞧瞧,老夫都不舍得在上边弄出什么伤口...”
少年缓慢蹲下身,上下打量眼前堪称完美的躯壳,情不自禁伸出手在人小臂上自下而上摩挲片刻,低头喃喃:“不管你是想引老夫出来也好,伺机打探恕雪台动向也罢,如今还不是落到老夫手上了?”
段星执一言不发,任人抓着他从地上拉起。在人全副心神打量他时,忽的扬起一丝讽笑:“你确定,我当真落在你手上了吗?”
竹公子快意一笑:“你现在同废人无异,也还敢嘴硬?”
“就算是废人,也未必杀不了你。”
借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缓缓反手回握住。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竹阳军突袭羌无城,已派兵将外城团团围住。”
“...什么意思?”
他骤然抬手压住人肩臂旋转半圈,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强行冲开穴脉封锁挥掌破开其护体气劲,只是顷刻被震伤右臂经脉。
好在一息时间足够了。
唇边溢出些许血迹,绝大部分伤势交由蛊尸承之,但长时间的透支和最后的出手仍是让他眼前发黑。
头晕目眩之际,他勉力抬眸看向远处高楼,轻轻勾起唇角。
身着银甲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上方挽弓如满月,锐利尖头直直对准他们。
后方杀意凌然,竹公子顿觉不妙当即闪身欲躲,只是双臂受制,又如何快得过离弦之箭。-
他如释重负般松开身前尸体,气力不济向后倒去,瞬息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星星星星没事吧!!”
“他当真不会有事?!”
耳畔呆呆和谢沐风的声音愈发模糊,不多时,意识彻底消弭于黑暗。
他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以竹公子的谨慎多疑,纵然将那所谓的外在弱点全递出去,也未必能让人上当。
无论应北鹤秋沂城还是顾寒楼,都只是一道递去对方手中用于试探的引线罢了。
唯有他亲身做饵,方能真正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