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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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两侧的活扣,灯笼内的烛台下,的确放着一朵绽开的粉花,色泽材质与灯笼似乎如出一辙。

花蕊层叠,雍容华丽,浑然天成,看得出来细心雕琢了很久。

萧玄霁盯着花,按捺住抢过花朵摧毁的欲望,低下头小声开口:“他大老远跑来,只为送你一支芍药?”

段星执暼人一眼,什么也没说。

虽说不是完全看不懂对方的心思,收到赠花并不意外。但千里迢迢跑来将这芍药送他,才见了一面就匆匆离开,怎么看...都不太合常理。

再冷淡的性子,也不至于几句话都不愿同他多说。何况他与顾寒楼之间,就算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应该也不曾疏离至此。

他取过那支雕成的石花放在掌心打量片刻,神色忽而顿住。

这花的材质只是看着与灯笼近似而已,实际的触感,分明和绯离更接近。

“这不是落英...是绯石。”

段星执忍不住轻轻扬唇笑了笑。看来不是性情有变,分明是以绯石武库为筹码,笃定了他会去找他。-

盛会行至酉时,城中欢欣氛围仍不见半点衰减之象。

只是他惦记着绯石武库的下落,眼见同行者才露出一丝倦色,便果断将人带回了宣阴殿。

“明日还有祭祀典,我已提前吩咐了司礼官明早直接来宣阴殿请人,不许给我惹出乱子。章程我看过,繁琐得很,好好休息。”

“哦。” 萧玄霁揪扯住准备离开的人衣袖,“我不想呆在这儿,一个人也没有。”

“还不是被你吓的,想多调些宫侍过来跟要他们命没什么两样。”

段星执执扇敲了敲人。

君主的阴晴不定和残暴性情早已在众人脑中根深蒂固,三年五载内怕是没什么扭转机会。

时至今日,哪怕经他彻底肃清重理后的大照新廷名义上的天子仍是萧玄霁。但除非以严令相压,仍旧没几个人愿意靠近宣阴殿。

好在萧玄霁自小自己收拾打理惯了,无人在侧也没什么不习惯。

只是看着眼前闷闷不乐的神色,他又忍不住抬头揉了揉人脑袋:“听话睡下,我明晚过来。”

萧玄霁抬眸:“明晚,你当真还会过来?”

“骗你做什么?” 段星执弯下腰轻轻一笑,余光注意到被放在角落的锁链,又微不可察摇摇头,“只要你一直听话,至少学着...像正常人一般行事。”

哪怕只是装出来的假象。

端正坐在塌上的人倾身上前轻缓抱住,应得很快:“好...我乖乖的。”-

他趁着寒凉夜风穿过宫门,正想回在宫外新置办的宅邸,抬眸不经意望间远处高耸入云的长千塔。

上方隐约可见灯火明灭。

迟疑片刻,脚步调转方向。-

自浦阳城易主,长千塔便撤下了原本的防护只留下侯府的部分亲卫。整个潇湘水寺虽依旧没设什么限制,只是众人心照不宣从不随意踏足此地。

他毫不意外在塔顶见到熟悉的身影。

“你还真在这儿。”

轮椅上的人本在百无聊赖把玩着短笛,闻言动作一顿。

安静片刻,越翎章才转头看向走来身边的人,露出个寡淡的笑意:“这段时间真是难得见一回你...不是去见萧玄霁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闲人。可是又有什么地方需侯府出面?”

段星执偏头回视,淡淡开口:“无事便不能来么?想见你就来了,很奇怪吗。”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天际:“而且我记得你很早就问过,除夕夜要不要一起看烟花。”

“当然不是。” 越翎章笑笑,也跟着抬头看向夜空中已然只有零星绽开的几簇烟火,“原来你记得啊。”

他还以为今年又只能孑然呆在这儿,虽说有些晚,但总好过没来。

段星执摇摇头:“没忘。”

只是也并未坦言两人心照不宣的失约理由。

“不过最漂亮的那几场早过了,这会儿只剩民间自制的一些土烟花零零散散放着,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只能观星象了。” 越翎章笑了笑,慢吞吞坐直身体准备起身,“这上边无趣得很,我们下去别处散心?”

段星执:“无趣你不也呆下来了?怎么我一来你便想走?”

“那不是...”

他话没说完,蓦然被人轻声打断:“至于你说的城中百姓难以续上,那我们再多放一场不就好了。”

话音落下,与整夜五彩斑斓的绚丽烟花截然不同的莹蓝色焰火自天穹绽开,瞬息覆住整个夜空。

越翎章一时怔然,下意识看着站在护栏边的人回头同他对视。长身玉立,星眸流彩,唇边始终噙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身后铺天盖地的蓝焰流光盛大夺目,转瞬即逝。一如眼前人。塔顶无声。

还是段星执先笑着打破沉寂:“好看?”

越翎章安静凝视回眸含笑的人许久,才终于舍得回神低低应了声:“好看。”

不知是说烟花,还是说人。

“这流萤烟花是我从拂雪用于火药试验的一堆配方中发现的。虽威势不足,部分原料弄起来也麻烦得很,但胜在燃出的焰火瑰丽十足,索性让人再调改了一番制成烟花。今日还是头一回燃放,你觉得如何?可喜欢?”

“喜欢。”

“喜欢就...”

好字未出口,原本坐着的人不知何时走来身边,刚重新抬头准备继续欣赏烟花的人骤然被人拉进怀中重重拥住。

随即而来的是个冰凉的吻。

两人飘扬的发丝随风交缠,被寒意侵袭的塔顶似也渐渐染上了一丝温度。

段星执短暂一愣,缓缓伸手回抱。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柔低哑的嗓音在烟火中传来:“你明知会让我误会。”

“那就误会好了。”-

天幕焰海方歇,逐渐重归宁静。

越翎章重新坐回机关椅上,抬头看着跑去檐上一角呆着的人道:“要不你先下来?”

段星执居高临下俯视塔顶方台,不解道:“下去干什么?这儿风大,吹着舒服。”

“这种时节吹风你也不嫌冷...”

“不冷。”

刚在在下边和人呆在一块险些擦枪走火,是时候该在风大的地方清醒会儿。

只是上方身影溶于冷清寂夜,素色单衣衣袂纷飞的模样,恍然让人觉得下一刻便要乘风踏月归于天宫。

越翎章抬眸凝视半晌,但也没再强求,收回视线道:“重组的新廷现在如何了?据我所知,有不少人根本把你当做新帝,无非是差一个登基的仪式罢了。”

段星执负手随意找了个角倚着,闻言情绪骤然淡了些:“你听说得没错。”

越翎章眼中难得地升出了几分迟疑,半晌,仍是选择低声开口:“所以,当真一点都不考虑...留下来吗。”

上方顿时陷入无言。

即便早猜到是这个结果,他仍有些不死心,看着硝烟散尽的夜空一字一顿轻声道:“苣岷二州就不说了,就差为你造庙奉金身。新廷好些初入仕途者知你而不知萧玄霁,谢沐风多日未现,整个竹阳军唯你马首是瞻。”

“你一走,没人能压制住所有人。我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南边,恐怕用不了多久又要乱起来了。”

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留下来的意愿吗。

上方仍是沉默,只是这回总算开口:“我知道。”

两人没再说话,一齐望着辽阔夜色,俱心知肚明那个未曾明言的决定。

还是越翎章率先打破僵局:“那接下来你待如何?”

段星执:“待浦阳城人心再安定些,等新政完全推行下去,便去剩下那几张龙骨图所在地走一遭。”

“恕雪台一日不除,那所谓的长生祸患一日不会消失。”

越翎章:“竹公子若是不想让我们找到,没人能找出他来,你有什么办法?”

段星执低头看着下方,思忖片刻,蓦然开口:“演一场戏。”

“戏?”

段星执:“或许,是戏吧。”

越翎章不明所以:“能告诉我么?”

“当然。”-

寂静塔顶骤然传来几道短促笛声。

刻意忽略掉某个俱不愿提及的话题,两人天南海北闲聊,不知不觉绕去了腰间的黑色短笛上。

“一直见你带着这东西,怎么好像都没见你吹过?”

“用不着杀人,为何要吹它?”

段星执把玩短笛的动作一顿,满眼兴味道:“以音律为刃?这倒是不多见。”

“谁叫像我这样的人,能修习的防身武学本就不多。” 话虽这么说,只是眼下神色轻快,丝毫不见曾经黯然之色,“你想听么?我吹曲子给你听。”

“却之不恭。”

几段不成调的曲乐断断续续响起。

段星执颇觉诧异,欲言又止:“虽说不指望是什么天籁之音,不过你这水准...”

越翎章歪头看着眼前人,眉眼间尽是笑意:“好听么?”

段星执沉默片刻,委婉道:“花前辈没直接将你笛子折了?她倒真是能忍。”

越翎章浑不在意笑出声来:“这一曲唤无名。”

段星执:“...这居然还是支曲?”

“嗯,你可是也觉得好笑?我爹闲来无事便喜欢摆弄乐器,只是他没什么天分,时常闹出许多笑话。这一小支曲是他便是他有段时日夜以继日勤学苦练笛艺,搅得侯府上下不得安宁。以至于众人每每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这支不在调上毫无音律可言的无名曲,连带着将还没离家的我也荼毒不浅,不知不觉就记下了。”

越翎章鲜少在他面前直言那些伤痕累累的往事,他下意识望去,正巧撞进对方泛着浅浅笑意的眼底。

“你...”

越翎章下意识牵住眼前人:“我没难过...只是想同你说说罢了。”

似乎每每呆在人身边时,那些将他死死禁锢在不见天日曾经的铁锁也逐渐松动。许是这个人太明亮了,亮到让人觉得踏进前方那条泥泞灰暗的沼泽路,也绝不会溺死其中。

“不拿这些杂乱调子摧残你耳朵了,我吹幽河曲给你听。”

越翎章弯眸一笑,才将短笛放在唇边,蓦然察觉脸上滴落冰凉触感。

段星执也跟着伸出手,转头遥望夜空:“好像下雪了。”

“那听完这一曲,我们就回去。”

“好。”

笛声乍起,悠扬婉转,在清寂飘雪的夜景中平添几分凄怆意味。-

待到离开侯府已是后半夜。

便于处理事务,他索性在靠近宫门的位置给自己置办了间宅邸。

若是平日,他便直接在侯府留宿了。只是天亮后为新岁之始,少不得有许多人来府上找他。

加之不出意外,顾寒楼应也会在宅邸附近等着,是以还是回府休息方便。

自完全接管浦阳以来,供他休息的时间似乎就从未多过,好在伪身强悍。

他踏过门槛,抬手打了个哈欠,正想叫来马夫,不期然见到前方两名熟悉身影。

一人安安静静垂首立在门边等候,另一人则百无聊赖抱臂靠在树下的阴影中。见他出现立时站直身体。只是不慎撞动树干,顿时被叶上的积雪砸了满身。

对方忙不迭扫落身上碎雪却不慎从领口渗入,冷不丁被冰,手忙脚乱抖雪的动作惹得人一笑。

“主子...”

段星执走下台阶,站在颇为不好意思低着头的少年跟前替人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你们怎么来了?”

“他,” 幸好光线偏暗,碎发足以掩住耳垂的绯红。应北鹤低下头站的笔直任人修长手指无意间擦过颈间,指了指对面的秋沂城,“属下一直在院中看守,前半夜还好好的...但后半夜时,他便不肯安分呆在屋中了。主子交代过不可伤他,我不知如何拦,只好跟着他出来一路走到这儿。”

“应该是我离开太久了。” 他淡淡一笑,回头牵住木然跟上来的蛊尸,“很晚了,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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