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
早提晚提迟早要提,既然赶上不慎说漏嘴这么个契机,索性直接坦白了。
越翎章曾下水冒死相救,这点信任他还是给得起。
“鹭印?不,即便是与我朝通婚的鹭印族人,也会继承他们的碧色瞳孔。北蛮也绝不可能...”
段星执淡淡打断:“不必乱猜了,我不是此界中人,机缘巧合之下才来了你们的世界。”
“什么?”
他好整以暇等着被这消息炸得发懵的人呆住许久,才堪堪缓过神来,愣愣道:“难怪...你说你是神仙。”
他几乎瞬间猜到对方定然是想偏了,琢磨片刻,将拂雪扔了出来:“与其说我是神仙,倒不如说我是恰好被神仙选中的一介凡人。”
拂雪:“......”
“你是说它?”
拂雪:“...我算半个,哈哈。”
段星执瞥了眼局促搓爪子的拂雪,主要是是呆呆这会儿正在睡觉,否则将呆呆叫醒向人展示一番凭空取物应该更有说服力一些。
不过这两小东西的存在大差不差,归根结底是为向人告知他的来历,各中细节有些出入倒也没什么大碍。
越翎章神色少见地仍有些呆滞:“...会说话的老鼠...猫?”
拂雪心安理得趴桌上一躺开始啃辣椒:“想当什么都行,就是一个方便宿主看见的实像化身而已。我们的本像只有宿主能看到,反正你知道我能带着主人去其他世界就够了。”
主人将它扔出来还说那句话的意思显而易见就是让他顶替一下呆呆。
眼见越翎章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段星执再次开口拉回人思绪:“如你所见,我应它之求而来。”
越翎章轻喃:“...那它所求...?”
“开太平盛世。”
书房又陷入一阵长久的安静。似是终于接受了这消息,越翎章长长吐了口气,一眨不眨看着眼前人,眼底笑意尽敛,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有多少人知道你的来历?”
段星执:“应北鹤,秋沂城,萧玄霁。顾寒楼和守镜虽未曾告知如此详细,不过他们都见过拂雪,想来也猜到了一些。”
“这么多...”越翎章低下头,“如果我今日不问,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说。”
段星执站起身,不紧不慢走去窗边:“当然不是,只是一直不曾找到合适契机开口罢了,我不喜欢不告而别。”
“那你走之后,还会回来吗?”
这话将剩下的一人一猫俱问得一愣。
比起另外几人询问的离开与否,越翎章似乎想得更远。
至于拂雪,亦十足好奇地望向窗边人。它一个低阶系统所受限制比高阶来得大太多,关于这问题实在一窍不通。
段星执安静片刻,他也没问过呆呆此间历程结束之后是否还能肆意往返两界。
但实际无论能不能,结局都已注定。两界的时间流速差距过大,以及降临此界的必然准备,都注定了要很久才能回来一次。意义何在?
在他们短暂的百年人生间回来三次?四次?甚至多估算些也不过八九次。他正当壮年,然后亲眼看着所有相识相知的人从年少步入垂老,直到葬于坟冢么。
他不愿面对此情此景,亦不想所有人为他徒劳枯等。
段星执闭了闭眼,语气轻缓而坚决:“不会。”
他不打算给人留下虚妄的希望。
越翎章垂眸轻声道:“...一点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吗?我可以等的,等多久都无妨。”
他耐心最好了。
身后的嗓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哀哀祈求之意,握着扇柄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段星执一时几乎不敢回头看人。只遥望着静谧树影,语气始终未曾动摇分毫:“不要等,等下去和作茧自缚无异,我不会回来。”
“可我本就画地为牢很多年,不差这点时间。”
更不差自缚一生。
段星执低眸喃喃:“非要这么倔吗?”
越翎章:“我是说...如果,你既为天下太平而来。如果,始终未见太平,你是不是就会一直留下来?”
“至多十年,这里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走。”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只把我们当做过客。”
段星执静默不语。
“你还真是...” 越翎章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舍得说出一句重话来,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自嘲,“怪我,偏要动心。”
“我先回去了。”
他遇事不喜欢逃避,但面对此情此景,头一回起了退缩之念,再留下去实在心绪纷乱。段星执扔下这句话刚走去门边,蓦然被人叫住。
“能不能再多呆一会儿?”
越翎章不知何时也抬起头来,静静盯着他。
触及望来的眼神,他心间一悸,身形微不可察偏移了几分。
只是维持着侧身的动作良久,他还是冲人温和摇了摇头:“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脚下生风,步履莫名很是匆忙。直到踏入自己的院落,才终于停下脚步,面无表情抬头看着高悬夜空的明月。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的确确生出了回头牵住人的念头。-
越翎章最后在书房到底呆了多久他也不清楚,之后便是一连好些天都不曾见面。
加之他这段时间周旋在钟家和皇宫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但成效颇丰,发动宫变的暗线被他亲自一点点埋下,凤鸾宫的禁卫统领也如愿以偿替换成萧玄霁的拥护者。
与此同时,拜他时不时派人递出的线索,钟家那边几乎将满朝上下查了个彻底,平静表象之下暗潮涌动。
不枉费他筛尽群臣,总算找出个与几大世家关系泛泛又与已过世的老侯爷有些交集的良臣得以策反。如今虽接触不到早朝,不过朝中变动不曾遗漏半点消息。
这位大理寺少卿几乎事无巨细将早朝经过撰成文书经由越翎章的暗卫送来府上。
“不愧是兵权在手的钟家,尚书令说换就换...”
如今彻底撕破脸无需再顾忌上边那些老臣间的虚与委蛇。几个年轻人肆意施为出手狠绝,这肃清朝堂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太多了。
眼下内斗成这样,实在是谢沐风前来分一杯羹的好时候。
将信纸尽数烧毁,段星执自书案后起身刚想出门,便察觉屋外动静。
许久没见到越翎章,散漫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什么表情?见到本侯这么惊讶?”
“惊讶算不上,只是...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原本想借此机会疏远些,打消对方的妄念以免日后徒增折磨。
故他虽听管事说越翎章日日闭锁于屋中不见外客,也始终不曾踏足主院。
越翎章:“忙忙碌碌这么长时间,一道出去逛逛?听说云微酒楼又开发了几道新菜式,我们去试试?”
段星执:“但我还有要事...”
“再忙也不至于耽搁用膳时间,而且侯府现在是多少人的眼中钉。没有你一道,我不敢随便出门。”
“唤护卫来。”
“我就想你陪我一块去。”
段星执静默一瞬,忍不住轻叹:“该说的都说了,你还是不曾...”
兀然被人冷淡打断:“那天的事,能不能不要再提?”
段星执抬眸看人,却见轮椅已经转过身去。
随即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声音。
“让我骗骗自己也不行吗...”
他一时哑口无言。
越翎章:“...走吧,有点饿了。”
直到一声低唤打破沉寂如死的氛围,再抬头时,对方的身影已经穿过房门。
他负手站在原地看着消失的背影良久。-
乌金色的轮椅孤零零停在正门处,身后草木寂寂。
正午日光一点点偏移,靠坐在轮椅上仍旧忍不住频频回望,眼底是压不住的寞色。
数次反复,到最后终于彻底放弃回头。
段星执跟上来时,见着的便是越翎章不知发呆了多久,低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以至于连他走近都毫无所觉。
“一个人呆在这儿还敢堂而皇之的走神?你是真不惜命。”他执扇敲了敲人肩膀,“不是饿了?还愣着干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