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待他再醒时,已经临近中午。
如今一切都有条不紊在他的计划中运转,倒也没什么琐事前来打扰。
“醒了?”
段星执偏头望去,始终揽着他的人不单单早就醒了,分明更像是已经起身洗漱过又回过头来躺下的模样。就是他睡得深,也没对秋沂城做半点防备,不知维持这样的姿态多久了。
“你难不成就这样看着我发呆了一上午?”
“没看...看不见。”
秋沂城低喃,也慢吞吞跟着坐起身。
只是抱住而已...段星执静了一瞬,抬手抚了抚人额发:“好了,起来我替你换药。”
“星执。”
“嗯?”
秋沂城顺势握住人手贴在脸颊,望着声音方向轻声道:“能替我找些药材来吗?要的种类有些繁多...我想试验祖父传下的一张解毒良方。若是能得成品,或许能应付竹公子的不少诡毒。”
段星执愣了愣,不假思索应下:“好。”-午后。
段星执同金取带来的两名亲信围坐在议事堂。
“公子,您前几日让我们监视的那人,昨夜暗中密会恕雪台。那天的暴动,果然有恕雪台的人混在其间暗中做推手。”
“他们说了什么?”
“恕雪台本想让他潜伏着探听情报,不过一直没谈拢。似乎仗着得您青眼自视甚高,一晚上俱是在讨要好处,直到晨间才不欢而散,属下不确定那边还会不会再来找他。”
恕雪台还真如他所想一般,准备彻底隐于暗处行事。加之开启地宫时被他算计一次,声名俱毁,更不可能光明正大站在白日下。
“除了恕雪台呢?”
“就只有那些一路追随他过来的兄弟手下了,这几日陆陆续续聚在了一块,如今霸占了南边那一大块地方,命人每日将吃的给他们送过去。除却总问您到底何时同他见面,近日也算安分。”
段星执:“他来往密切的亲信弟兄有哪些,可都记下来了?”
一叠薄薄的褐纸被呈了上来:“都在这儿。”
上方满满当当列着数个名字,足有三十人之多,每人名字下还附上了一张简略的工笔画像。
他一一扫过,沉吟片刻。
亲信:“让弟兄们继续监视着?”
段星执收回视线,将褐纸随意扔在角落淡淡开口:“不必了,这上面所有人,赐死。”
包括金取在内的三人下意识疑惑对视了一眼,倒不是因这道诛杀令。那等败类,若是收归己用才是大患。
他们未成叛军前也在先帝跟前呆过一阵,如今时隔多年,眼下倒是无端让人联想起在御前听命的日子。
不过一些乱七八糟没头没尾的想法很快被几人飞速压了下去,齐声接令:“是。”
段星执:“还有现在赈灾情况如何了?”
“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下去了,有同心行鼎力相助,到现在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亲信:“不过如今施粮点已开设两百余处,聚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麦麸的消耗速度实在惊人。长此以往,同心行恐怕也有些吃不消。”
段星执:“他们同你说的?”
“...是。”
他微微皱眉摇头道:“这些灾民,还不至于吃垮同心行。不过这么早便来旁侧敲击地打听我们的底牌...”
同心行背后的人是陈府和钟家,钟自穹钟自雅两兄妹没理由协助恕雪台为祸,其担心的显而易见只有一个钱字。
越翎章和陈老爷谈妥购粮事宜甚至签下了契书不假,倒眼下仍如此不放心,难不成是浦阳城中有什么变故?
这才担心这一纸契文随时可能作废。
“侯府的人还没到吗?”
“还未。”
“他们一到,即刻告诉我。”
“是。”
“还有一事,抚镇入口处的人都安排好了?”
金取:“都乔装守着呢,几条主干道上也都有不少我们的人。”
段星执:“已经进来的就算了,但从今日起,太过虚弱老迈者尽量将他们赶去别处赈灾点,找借口将这类人引离抚镇地界。切记做得隐晦些,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已在抚镇的,能医的医,能私下偏颇便偏颇,将那些人气色都养好些,总之留在附近的最好都是看着强壮健康的灾民。”
“驱赶出去?”金取一愣,“那以何处为界?”
他执起一节小棍地图上粗略画了个圈。
“整个郫桃县?赶这么远?难道您是想以抚镇为中心直接筛选能担当军中精锐的人?”
“就这法子,靠着几处守在入口的人得筛到什么时候去,你身为北邺营统领还不知道如何选兵么?”
“就是知道才觉得不合适。”金取憨笑了声,“选取冲锋陷阵的精锐之士,光靠看的可不行。”
“放心,这筛选自有我的用处。练兵之事都交由你,我不会干预。”
金取:“可若是不能直接明面张贴告示,只靠我们的人暗中接济引导的话,恐怕要不少时间。”
“无妨,慢也没关系,要的就是不动声色缓渐改之。”段星执看着地图上被圈出来的郫偌大地界,垂眸轻声呢喃,“毕竟我们手上有的东西,恕雪台可是一清二楚。”
想让粮商上套,少不得先混淆视听。-
待到连馥接到传召从外头赶回客栈时,已是傍晚。
“公子,唤我何事?!”
段星执倚在桌前,看着笑意明朗风风火火闯进来的人,忍不住无言按了按太阳穴。
也不知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交代下去靠不靠谱。
“替我办一件事,任何泄露机密者,杀无赦。”
连馥一愣,眼眸微亮再次凑上前来:“什么任务什么任务?这么重要?公子尽管放心交代!”
整日不是混在灾民中维持秩序便是去看那些繁琐枯燥的分粮明细,实在无聊得长草。
不过申落繁既然能派过来,必有其长处,他总要试着交付信任。
段星执安静指了指桌上的地形图示意人看过去,不紧不慢以指尖画了个圈。
“任用的务必皆是查明底细之人。”-翌日。
他惯例询得赈灾的进度,刚离开议事堂就看见远远靠在走廊边发呆的黑衣少年。
“北鹤?”
应北鹤恍然回神,俯首行礼:“见过主子。”
原准备下楼的脚步硬生生转了个弯朝里走去:“在这儿呆着干什么?”
“属下...”少年嗫嚅半晌,伸出手道,“伤当真已经大好了,不信您探脉。若有要务,主子尽管吩咐。”
段星执摇头一笑:“旁人都是巴不得清闲,你怎么就那么喜欢给自己找事干。闲不下来?”
应北鹤低头安静好一会儿,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干脆点了点头:“嗯,属下不喜清闲。”
每每运功调息时都忍不住想起那天告知的身份和笃定离开之言,心神难以专注,他唯恐再这么独自呆下去彻底走火入魔。
不如交派些任务下来,让他陷于忙碌无暇再胡思乱想。而且...也不会被孤零零地放在一旁,既需汇报任务动向,他能见到主子的机会便要多得多。
养伤期间每日翘首盼来的短暂探望...实在远远不够。
段星执偏头看着乖巧低眸的少年,蓦然出声道:“不开心吗?”
应北鹤一愣,茫然抬头:“没有。”
今日见到主子,他如何能不开心。
他执扇轻轻敲了敲人,淡笑道:“几日不见,何时学的口是心非?”
他刚看到应北鹤时,这人身上萦绕的落寞之气几乎有如实质。
应北鹤迟疑片刻,如实道:“主子这几日连晚间都不曾来看我。”
段星执哑然:“这不是让你在安心养伤?加之最近实在有些忙...”
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需要解释这些...
“你待如何?”
“既然忙碌,想必到处都是用人的地方,能否派属下去。”
干什么都好...他不想被冷落。
段星执静默一瞬,忽而转身:“陪我去个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一处地势奇高的山头上俯瞰远眺。
这是他观察地图时发觉的一个地方,根据方位猜想这儿定然景致不差,索性拉着应北鹤一道过来散心,的确没让人失望。
“你看到了什么?”
“山。”
入眼群山万壑,重峦叠嶂。风清天朗,万里无云,身处其间心旷神怡。
“没了?”
应北鹤依言转过头,再次看向辽阔如画的景致,不假思索点头:“嗯,只有山。”
段星执负手叹道:“那样多的东西,你为何只看得见山。”
“天地广阔,身无枷锁,何必画地为牢拘于眼前一景一物。”
他早就告诉过赠名之意,但对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应北鹤却是不肯委婉:“主子是想赶我走吗?”
他执扇的手微微一顿,摇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效力于他和以情自缚,分明不该混为一谈。哪怕先前过界之举亦是你情我愿,好聚好散也没什么损失。
两人静立无言,看着眼前瑰丽美景沉默了很久。
“天旷地阔,红日高悬。清溪幽涧,古刹人家。雾霭茫茫,鸿飞冥冥。主子想让我看的是这些。”
应北鹤蓦然打破沉寂,一字一顿道。
还以为对方终于开窍,段星执转头望去,就见对方仍旧一眨不眨盯着他。
“但我只想看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