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156 / 222 章 · 3,538

秋沂城本能回握住掌下的手指,只是依旧眼神空洞呆坐着。

段星执站在床边,任由逐渐回神的人木偶般一点点抬头。

“你不想我死吗?”

“当然。”

秋沂城神情恍惚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起身小心翼翼靠了过来:“那我能...一直留下来吗?”

段星执沉默片刻,低眸轻轻应了声。

“好...我答应你...”

秋沂城仰起头很轻地笑了声,眼中悲喜难辨。

不问缘由,倾其所有,全他所想。

他会尽力活着,直到再次被放弃的那天。

环住腰间的力气缓慢加重,段星执平静回揽住人偏头看向窗外。

刚才的承诺于人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他也说不清这做法究竟是对是错。

作为这个世界的过客,与此中人升出那么多交集已是意料之外。无论如何,待到乱局初定,他一定会离开。

直到现在,这念头仍未动摇过分毫。

他本不该以情为饵,引回心如死灰的人。

可眼前画面与记忆中那双死寂灰瞳不期然重叠,对视瞬间,他终究再次动了恻隐之心。-

临近半夜,秋沂城再次陷入昏迷,但这回呼吸已经变得平稳。

段星执负手站在窗边看着静谧夜空,良久,忽地轻声道:“呆呆,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呆呆趴在窗台不解回头:“为什么啊?星位图异象到现在都没恢复,要是星星不来,这个世界一定没救了。而且来了之后我们救了好多人,星星怎么还不开心?”

他望着还在百无聊赖甩尾巴的焦毛猫,幼猫形态的天生灵体眼中依旧只有纯粹的疑惑,根本难以理解独属于人的复杂情绪。

忍不住无声叹气,一言不发重新望向沉沉夜色。

总觉得有些东西,快要超脱他的控制。-

又是个明媚天色,自从那日竹公子逃走后,恕雪台便销声匿迹,如今一切风平浪静。

“星执...”

“醒了?”

他从思绪中回过神,看向摸索着走来的人,转过身伸手扶了一把。

休养了两日的人已然能勉强下地走动,只是眼中积压的毒素未清,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今日觉得如何?”

“好许多了...”秋沂城冲人扬起个浅笑,一同站在窗边感受迎面的凉风。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试探着碰了碰身旁人指尖,见未得抗拒,这才缓慢与人交握。

段星执回眸暼去一眼,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明媚春光,左手始终安分垂在身侧任人抓住。

秋沂城的伤势如今堪堪好了一分,应当不太适合受到什么刺激。

他既然选择以自身为引愈其创伤,平日相处时略微纵容一些过界举止也无妨。

只是这样绝非长久之计...秋沂城:“我腿伤好些了,今日带你去找那些被劫走的赈灾粮?再拖下去,东西恐会被全部转移走。”

段星执只好暂且敛起其余思绪道:“你好好养伤,不必亲赴,告诉我如何去就够了。”

“好...”

看在秋沂城伤重份上,他没急着向人确认粮草车的方位,跟着不闻不问安心歇了两天。

但两日清闲已是极限,确实不宜再耽搁下去。

段星执当即转身将纸铺在桌上,秋沂城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点点向他口述山谷的路线。

屋中很是安静,只偶有笔墨拂过纸张的微响。秋沂城偏头看向身边,即便一片黑暗,脑中仍是不由自主勾勒出对方低头专心致志涂描的画面。

这样宁静祥和的时刻,他平生少有。好像每每呆在人身边时,都无端让人心安。

秋沂城顺着指引取过桌上墨条细细研磨,一时有些出神。

研墨作画,煮酒弄茶,平平淡淡不受世事纷扰。若是能日日如此就好了...

“你当真不是神仙吗?”

段星执笔尖一顿,刚想摇头,又想起对方这会儿看不见,索性一把抓起砚台旁趴着的呆呆:“不是,只是阴差阳错得了个...宝物。来伸手,接着。”秋沂城依言伸手,掌心很快传来半硬的毛质触感。

“...老鼠...?”

“不是老鼠,是呆呆!”

段星执看着被冷不丁的出声吓一跳,蹙起眉但仍旧稳稳托着呆呆的人,扬唇笑了笑:“它就是我说的那个宝物。”

“...一只会说话的老鼠...”

呆呆:“不是老鼠!!”

段星执轻笑出声:“它来历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你叫它呆呆就行。”

秋沂城讷讷点头:“...呆呆,但它和你出现在十年前有什么关系?”

“你于佛理知多少?”

“略通一二。”

多年前为求心静,他曾去庙中呆过很长一段时间。

“那就好解释了,”段星执不紧不慢置笔看向门外,“北鹤,你也进来。”

门很快被推开一条缝,黑衣少年面无表情探出半个头:“属下在。”

段星执开门见山:“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佛教有云三千世界,这三千世界实际真切存于宇宙之中。而呆呆的能力,便是让我穿梭其间。”

秋沂城当即反应过来,不敢置信抬眸:“你的意思是...”

段星执散漫道:“没错,我不是此方世界的人。”

早在前日他就打算将这最大的秘密告知于两人,也算早早给出提醒,他不可能长久留下。

应北鹤愣愣望来一眼,随后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沂城仍有些呆滞,久久才回过神:“你...”

他继续道:“我虽是外界之人,但也并非神仙,只是三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一。无意间碰上呆呆,来这儿走了一趟。只是我界一年,此间十年。所以...你才能在十年前见到我。”

好整以暇等着两人消化这堪称荒诞的言论,看着渐干的墨迹,他一边折起一边起身准备出门,蓦然被人拽住衣袖:“那你...还会走吗?

明明那么多能问的问题...怎么最先问的非要是这个。

段星执静默片刻,淡淡应了声:“我会在这儿呆很久。”

他相信以两人的敏锐,不会这点意思都不明白。

屋中一时静极。

应北鹤:“那主子为何而来?”

“为这不堪世道而来。”

段星执接住跳回掌心的呆呆,站在门边回头看向异常安静的两人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仍旧无人说话。

他微不可察摇了摇头,刚转过身便听秋沂城起身缓缓将几个小金球递了过来,垂眸轻声开口:“虫蛊虽要不了竹公子的命,但也能让他头疼一会儿。”

应北鹤跟着出声:“主子要去找那批赈灾粮?”

两人心照不宣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看起来对他所言之事倒是接受良好,段星执接过金球,顿时放下心来:“嗯。”

应北鹤:“我和...”

“你给我在客栈好好呆着,伤好之前不准妄动。”段星执随口打断,不忘看一眼另一人,“你也是。”

“好...”

“...遵命。”

两人情绪俱有些萎靡不振,也幸好只是些许低迷。

段星执抿了抿唇,自顾将门带上转身离开。

他不喜欢不告而别,这事迟早会告知身边几位。无非是今日正好寻到契机,提早了一些而已。

他们有很长时间来慢慢接受并习惯这个既定的结果。-

“公子,有消息传开,被劫走的赈灾粮被藏在地宫里任人取用,已经有大量饥民往那边赶了。”

他刚下一楼,有人匆匆从外头跑来。

“何时传出的?”

“应该就是这两天,听说是恕雪台放出的消息,我们守在山庄附近的人昨夜发现了好多跑进地宫的灾民。”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段星执闭了闭眼。

以众人当下最渴求之物为饵,将其引入死地。

竹公子果然准备放弃这一据点,还不忘顺带让苣州所有苟延残喘的灾民陪葬。

“我们试图拦过,但那些人跟疯了一般...根本听不进去话。”

“饿极...能听得进去就怪了,何况消息还是由盛名在外的救世主传出来。既然已经有人过去,证明消息早散布开了,整个苣州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往地宫方向赶。”

就算那些人拿命试出了地宫的凶险,届时再想后退也晚了。

人已经被聚过来,筋疲力尽的饥民绝无可能是铺天盖地的毒虫对手。

若不加以阻止,爬满整个苣州甚至危及临近州府是迟早的事。

他怎么觉得竹公子这行径比起炼兽和所谓的试长生之药,更像是在单纯地拿人命取乐?

“公子,我们该怎么办?”

段星执沉吟片刻,蓦然回身坐回桌边取出纸笔,不多时将一封封好的密信递了过去:“即刻送去定安侯府。”

“是。”-

浦阳城,夜空星子漫天。

越翎章惯例独自呆在后山,面无表情靠着椅背远望府邸歌舞不休,热闹纷繁。

“侯爷,抚镇来信。”

“...抚镇?”走神的人慢吞吞回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当即坐直身体,“给我。”

薄薄信纸上字骨分明,似乎写得匆忙,字迹颇有几分飘逸。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越翎章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嘀咕。

“那地方不是旱灾...怎么还有虫子?”

管事不明所以:“什么?”

“没什么,派人去一趟陈府。明日月色不错,邀陈老爷出来一道品茗赏月。”

“可陈府与我们一向...”

“不来就治他的罪,对了,找个机会将萧玄霁的王印偷出来,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记去他头上。”

“......是...老奴这就去。”

“等等,回来,还没完。”越翎章叫住人,“萧玄霁死了没?”

管事:“......”

“陛下暂且无恙。”

“命真硬,”越翎章咕哝一声,又道,“那些种子不是已有许多发了芽?让姬守镜将地里如今的长势情况连夜整理一份呈过来。谁送来的信,让他先在府里等着,将本侯的回信带回去。”

“是。”

管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越翎章重新懒洋洋靠了回去,眼中情绪渐淡。

许久,又忍不住取出那张只有寥寥数语的信纸逐字看了过去,垂眼喃喃自语。

“怎么都不问问我...”

“还有二百七十四天就能见面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