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一个应北鹤,局面显然便好处理得多。
看着红缠消失的方向,他一时间不知做何感,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但不到数息已经迅速收敛好情绪将彻底昏迷的少年揽进怀中。
纵然恕雪台的人仍围得密不透风,但只带一人情况下脱身起来轻而易举。他正想去同心行附近尝试找些止血的东西,蓦然察觉纷乱马蹄声由远及近,当即循声望去。
数名浑身笼罩得严严实实的黑袍人驾高头骏马自小镇入口处疾驰而来,他一眼看清为首之人腰间悬着的那柄熟悉的长横刀。
心间提着的那口气骤然松下。-
还是那间位于抚镇入口被打斗毁得不成样的客栈,不过如今取而代之的是鹭印残部的人。
顾寒楼跟在人身后踏入房间,确认门外无人偷听,这才摘下兜帽:“这里发生了什么?”
“如你所见,我们今后与恕雪台的人,不死不休。”
段星执倚坐桌旁闭目片刻淡淡道,随后取出那枚清晰沾染了不少血迹的竹筒。
“但恕雪台为何...”
抬眸触及身旁不解目光,他这才想起鹭印这些人似乎还毫不知情,遂将所有猜测和盘托出。
“这么说,鱼戏池的蛇群...实际是恕雪台的手笔?他们控制了梁家的人?”
“还只是猜测,尚不能定论。齐鸦阁既然早在一年前便发现了这些东西,可有什么重要线索?”
顾寒楼摇摇头:“我所知的已全说了,蛇群虽为陈祉所赠,但他也从来没想过梁家暗中在做这些勾当。”
段星执轻声喃喃:“也就是说除了钟家,相府、闻人氏和梁家几乎都与恕雪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是合作,便是受制。
不,或许钟家也没能逃脱,他很快想起那些至今不知所踪的长辈。
换而言之,恕雪台早就已完全控制了大照朝廷,但仍存心搅得天下大乱,战乱不息。
他神色微顿,冷不丁想起那名白发人说过的话:“可谁叫你是大照子民,还偏要搅和进是非。打断了我们看狗咬狗乐子的兴致,便怨不得恕雪台无情了。”
什么叫他是大照子民...恕雪台这些人,难道并非本朝人?
他边思索边缓慢旋开竹筒盖,不忘吩咐一旁的顾寒楼:“抽调些人手去宝色镇一趟,寻钟家长辈的行踪。对了,北鹤和秋子鸾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随行大夫正在诊治,疏...应北鹤已没什么大碍,但秋子鸾情况不太好。而且鹭印医者对于救治除您之外的大照人...”
顾寒楼语气停顿了一下。
段星执瞬间猜到,无声轻叹:“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请他尽力施救。”
在情况不甚明朗前,他还是想尽可能保住秋子鸾的命。
虽然鹭印残部如今为他所用,那也是他挟恩图报。灭国之仇,岂能那么容易消泯。
“属下过去一趟。”
“先等等,”有旁人在,他没着急取出竹筒中的东西查看,而是转头看向微微垂首的墨绿瞳色青年。
经年累月的酷烈打压和驯服,听命和服从几乎已经快成为其刻入骨髓的本能,让人丝毫难以想起这人曾是鹭印王族。
至少在他面前如此。
“你们既然已经成功离开了齐鸦阁,可想过接下来做什么?”
“自然是听命...”
段星执淡淡打断:“我的确需要你们效力,但不是永远。”
鹭印的外貌特征太过醒目,本就不适合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他需要这些人做的本身也只是简单的查探任务。如今岷州在手,真正用上对方的地方则更不多。
比起鹭印残部的效忠,他更在意的还是绯石的锻造方法。
但顾寒楼已经主动提及交出来,他也不打算过多为难这些在异国土地苟且偷生数年的残部。
顾寒楼怔了怔,许久,才抬起头来直直望向坐在椅上的人。
“您想放我们离开?”
段星执轻轻摇头:“我可没说现在。”
看在绯石的份上,他想看能否在离开前为这些人寻一个和平相处的折中点。不过若是鹭印残部一心复仇打算同大照鱼死网破的话...这折中恐怕难以实现。
这话显然就是变相承认,顾寒楼张了张嘴,许久才吐出几个字:“隐于山林,再不入世。”
这回换段星执愣住:“就这样?”
“嗯。”
“我还以为你们会想复国...不恨吗?”
顾寒楼思绪恍惚了一瞬,轻声道:“恨啊。”
可是该找谁复仇,又能够找谁复仇。
穷尽鹭印残部剩下的数百人以卵击石屠杀这片土地千千万万的军队百姓以消心中之恨吗?他们活下来的人太少太少了,纵然搭上所有人,也杀不尽这样一个庞大的王朝。
就算只针对罪魁祸首,但曾经的掌权者萧家尽数惨死鱼戏池,如今只剩一个萧玄霁。
他们何尝不知幼年被囚的人亦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仍将所有怨气对准萧玄霁伺机刺杀,不过是自欺欺人给他们找一个安心活下去的借口罢了。
十年的磋磨凌虐和无数在眼前不堪重负自缢的同族人,早已打碎了剩下的人一身逆骨。
现在还苟活着的同族,无一不被驯服得懦弱不堪。但无论变成什么样,这些都是他仅剩的同族。身为鹭印王族,保护是他注定的宿命。
遂再次低眸摇了摇头:“我们只想避世,安安稳稳活下去。”
不必再提心吊胆命悬一线地活着就够了。
至于那些尚未了结的仇,陈府,相府,钟家,梁家...亦或者再加一个萧玄霁。待到他的族民安定下来后,都由他一人去清算。
段星执当即取出张白纸提笔:“好,那事不宜迟,早做准备,我身边也无需那么多人手。除却派去宝色镇打探消息的人,再挑选十五名精锐留下足以。”
“您的意思是...”
“带着这封信,去岷州找申落繁。”他很快将信递出,“岷州多山,地势极复杂,避世再适合不过。一州之主亦是自己人,更不会有人为难你们。如今这世道应当没有比那里更安心的地方。不过岷州耕地贫瘠,前几年你们兴许要过些苦日子。”
顾寒楼低头望着那张薄薄信件,心绪翻涌。好一会儿才双手接过,嗓音喑哑:“不会有比这十年间更苦的日子了...”
随即半跪在地:“多谢主子。”
“起来吧,去交代大夫替他们好好治伤,我晚点要离开一趟。”
顾寒楼下意识道:“您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他脑中浮起红缠离开时的状态,看似无恙,但浑身伤口分明难以止住血。
既然眼下得了空,他当然要亲自去确认一番。
...怎么说也是他亲手刺出的一剑...他无声一叹。
“可要派人跟着?”
段星执犹豫片刻,很快摇头:“先不必了,若情况有变,我让呆呆回来找你。”
“是。”
待房门合上,他才抽出竹筒中的东西。仔细看过一番,顿时愣住。
那是七张完整的龙骨图,和详细的恕雪台组织分布,以及有关竹公子和修罗使的一些细碎记录。
用作记录的纸或零碎或泛黄,笔触从稚嫩歪斜变得端正苍劲,看得出来小心存留了很多年。
但即便这样,涉及竹公子本人的情报仍只有寥寥数语。-
一处宁静偏僻的山谷中,桃树漫山遍野。正值桃花盛放时,花团锦簇如云似锦,远远望去仿佛误闯仙境。
只是铺天盖地的粉色中一点艳红极不协调,秋沂城踉踉跄跄行走在其间。直到终于难以为继,重重跌倒在其中一株桃树下。
他漫无目的走了很远很远,如今早已不太看得清东西了。但隐约恢复的嗅觉提醒他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里种有很多桃花。
但抚镇...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个生机盎然的地方。只是他思绪混乱,无暇去想。
没想到死前还能与漫漫山花为伴...也算得一个善终。
意识开始沉陷的人轻轻眨了眨眼,目光空茫看着眼前一片虚无的清光。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化作花泥...似乎是他这样的人最好的结局。
只是有点可惜没能以那个普普通通的医馆大夫身份在那人身边多呆一会儿。
那天的午后是他坎坷无望的一生中唯一心安的时光。
躺在地上的人神思恍然,忍不住开始发散。
记忆兜兜转转绕回当年夜色,已经带着女孩离开的人终于选择回过头来伸出手,带他逃离那场经久不息的噩梦。
一如他十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后的悬想。
不过人应当学会知足,至少在最后一次,他没有被干脆利落地扔下。
触觉逐渐丧失的手指隐约碰到了什么硬物,他偏了偏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袖中妥善收好的机关扇抽了出来,闭上眼缓缓抱进怀中。
很长一段时间,偌大桃林谷中都只有萧萧风声。散落的桃花瓣簌簌飘落,没一会儿便覆盖树下的青年。
呼吸声越发轻无,逐渐与桃林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桃林有人缓慢踏足,冷冷看向树下仿佛已经逝去的青年。
下一刻,一道长长细链骤然绕上红缠颈间。-
段星执沿着血迹寻到那片早已枯死多年的桃林时,只看到树下被血印出的模糊轮廓,而人早已不见踪迹。
呆呆围着印子绕了绕:“他肯定在这里躺了很久,是不是被人救走了?”
看着已经干涸的发黑血迹,段星执沉默凝视许久。
“他果然在隐瞒伤势。”
星位图白虎七宿代表红缠的那一宿如今几乎灰暗得和帝星一般。
在对方替他挡下暗算的刹那,同步灰暗的星宿也瞬息昭示了他也是七宿之一。
这纯粹只是映射的星位图看似没什么用处,但若能确认其星宿对应之人,这东西也不失为一个窥探敌情的宝物。
至少如今他已经能确认其中三位。
但他不明白既然存心护他...为何又要刻意避着他。
竹筒中的那些东西若是真的,红缠分明早就心存死志,这才在临死前将所有知道的情报交出。
明明只是初次见面......也或许他们早就见过。
段星执闭了闭眼,不再放任脑中那些有关身份的猜想继续发散,而是专心勘探起眼前的环境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将重伤濒死的人找出来。-
逼仄阴暗的地牢中,被锁在灰石墙面的青年奄奄一息,四肢尽是大小不一的血洞,似是被某种虫类啃食过。
洁白的外衣血液浸透凝固,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四周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除却被锁住的人,角落还瑟瑟发抖聚着数名约摸七八岁的小孩。
竹公子换了件广袖白衣,面貌白净稚嫩,笑意盎然,乍然看去不过是名背着家人偷溜出门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他脚步轻快踏过牢门,被虫蛊咬过的手臂早已恢复如常。
察觉有人靠近,秋沂城仍旧呆滞地跪缩在角落,闭着眼头也不抬。
“醒了?”
竹公子笑意不改,微微俯身凑近看了看人,笃定道:“既然醒了,便同我好好说说话吧。”
秋沂城依旧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像是早已逝去的木雕。
竹公子摇了摇头:“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倔强。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若能诚心悔过,我便既往不咎,原谅你一念之差犯下的错。只要你退一步,红缠便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知道的,整个恕雪台,你的行事效率一向让我最满意。”
少年抬手轻柔地抚了抚人发顶,语气异常柔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得力下属。”
这语气他再熟悉不过,心如死水的人听闻这看似毫无威胁之意的话,几乎本能地颤了颤。
竹公子无辜偏了偏头,轻声疑惑道:“怎么了?...很害怕?”
没人应他,但身体的本能反应仍是泄露了一切。
少年无奈一笑:“害怕的话,就听话,你知道我对听话的人一向很好。”
牢中安静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怎么,考虑好了吗?”
仍旧无人理会。
被数度当做空气看待,眼中原本尚带着几分笑意的少年终于冷下脸,直起身来,再次望着这位信赖多年的下属的目光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他给过机会了,对方既然不愿踏下这步台阶,他也不勉强。在这世上,没有人不可替代。
但...看在是红缠的份上,他再给出最后一次机会。
竹公子看向对面的流民小孩,重新挂上如沐春风的微笑,不紧不慢走了过去,随意唤来一名离得最近的男孩蹲下身柔声道:“那边被锁住的大哥哥犯了很严重的错,不乖的孩子要受到惩罚。所以...你们谁愿意用着屋子里的东西去替哥哥小惩一番,哥哥就放你们离开这里。”
“...我...我不会...”
“来...我教你们。”......没人有第二个选择,求生是大多人的本能。
锁链被人刻意地卸下,当指骨被人以刁钻的角度扭曲,脑海是铺天盖地永无止境的暗。
他看不清眼前任何东西,一如他从未看清过的前路。
耳边隐隐还能听见孩童的恐惧低泣声,像是年少时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
他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竹公子看他心神俱溃生不如死,走来跟前时语气带笑的教诲。
当底线被击溃过一次,日后再做什么...都不会觉负罪了。
可为何时过境迁,他仍不敢见自己。-
与此同时,段星执已然踏入一座荒废的山庄。
呆呆飘在四周探头探脑:“星星,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救走而是被抓起来了?”
“桃林那边有锁链和拖拽的痕迹,显然来者不善。”
星位图上代表红缠的星宿还在一点点灰暗,每每看似要彻底陨落之际,又被拉了回去。
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一些反复的折磨。
会这样做的人...他只想到一个前不久才被虫蛊成功暗算的竹公子。
而这座废弃庄子,便是苣州这片区域龙骨图指引之处。亦是红缠留下的记录上,他呆过很多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