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不便的最大弊端就是信息传输的极度缓慢, 当抓到稳婆的消息和叶倾的回信一先一后到达时, 已经出正月了。
现任官员最热衷的恐怕就是拆前任的台, 蔡文高明显已经将抓稳婆一事跟政绩挂了钩,表现的比任何人都积极, 压根不用晏骄和庞牧催促,他自己先就昼夜不休的督促、监督, 恨不得能就地使个缩地成寸的仙法, 直接把人提溜过来。
晏骄看的好笑,倒也省了心,暂时和庞牧专心斟酌隋玉的事情。
叶倾一封回信写的声情并茂, 激动之情跃然纸面, 好几处的墨迹都凌乱的渗透了,显然写信时心中激荡久久难以平复。
他和隋玉的亲生父亲胡冰是同年的举人,两人在当年秋闱后一次文会上一见如故,然后迅速成了至交好友,又一起参加了会试, 并成了同科进士。
在翰林院熬了几年之后, 叶倾和胡冰又前后脚去不同地方上任, 虽然都是西北苦寒之地,但幸运的是隔得竟然也不算很远, 两人倒也能频繁书信往来……
胡冰夫妻丢失女儿不仅是他们的一块心事,更是叶倾胸口压着的一块巨石, 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托人找关系帮忙打探。
这么多年过去, 其实他们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仅存的不过一份执念和侥幸。
但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这份执念和侥幸竟真的能成真?
庞牧不禁感慨,“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当年若不是他和晏骄查了高家叛国的案子,也不可能跟叶倾熟络起来;而如果没有和叶倾的这层关系,即便去年他们在驿站听说了彼此的存在,也未必会见面,叶倾也就更不可能委托他们帮忙找孩子;而如果没有这份委托,即便现在隋玉就活蹦乱跳的把胎记和项圈主动给他们看,谁也不会想到背后竟然还会有这样曲折离奇的一段故事……
“还真是,”晏骄想来也是唏嘘不已,“但凡中间缺了任何一环,也就没有来日阖家团圆的事了。”
胡冰夫妻得了消息后欢喜的疯了,胡冰本人现在还在礼部任职,主管对周边诸国交接事宜,有点像现代的外交部官员,职位比较敏感且重要,自然不好胡乱走动,听说已经向圣人上折子请假,也不知得了答复没。
但胡夫人却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如果不是因为眼睛不好,家人实在不放心她一人独行,估计这会儿早已启程往萍州来了。
庞牧跟着感慨一回,就听晏骄问道:“咱们要不要提前帮他们物色一处宅子?瞧隋家的样子,隋玉一时半刻也不可能跟胡冰他们走,说不得要在萍州停留一段时间,也不能老叫他们住在驿站嘛。”
一是因私前来,不便在驿站久留;二来既然是亲人重逢,总要弄点家的气息不是吗?
庞牧一拍大腿,“还是你想的周到,明儿就叫人去办吧。”
正月过了,天渐渐暖和起来,外头已经有些性急的小花悄悄开了,柔嫩的草丛中黄的红的,嫩嫩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尤带三分寒意的春风中微微颤抖,娇嫩而不失坚韧,叫人的心情都不自觉好了。
春天来临,一切苦难终将过去。
终究押送犯人不用讲究太多,留口气拖过来就行,所以稳婆提前到什么的,到也在意料之中。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婆子,姓李,一路被风吹得脸上青红交加,头发蓬乱好似鸡窝,哆哆嗦嗦跪地行礼时,众人都看到了她嘴里金灿灿的两颗大牙。
都说做贼心虚,李婆
子这一路想来也受了不少磋磨,惊堂木响起时,众人甚至从她脸上看到了类似解脱的神情。
“大人明鉴啊,都是何夫人逼我干的啊!明鉴啊!”
连日来都亢奋不已的蔡文高等的就是今天这一雪前耻的机会,猛地一拍桌子,超凡的气势成了压死骆驼的随后一根稻草,没多久,李婆子就都交代了。
李婆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道:“其实我本不愿接这伤阴德的活儿,而且干我们这行的,若回头就传出来死人,谁还愿意用呢?不是自己砸饭碗吗?”
蔡文高冷笑道:“事到如今说这个又有什么用?”
李婆子抬手就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然后肿着脸忏悔道:“我有罪,但罪不至死啊!何夫人给的银子太丰厚了,老婆子我的男人早年拐了别的女人跑了,生个儿子又好吃懒做,早年欠了赌债不死在外头哪里,剩我一个孤老婆子,能指望的不就是多攒点银子吗?”
“况且我只是遵照何夫人说的,接生时略迟了些,又稍微过火了些,只要好生保养,顶多就是不能再生,人也成个病秧子罢了,我,我真没杀人啊!”
蔡文高怒道:“本官看你是信口雌黄,若你不是心虚跑什么?如今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大人,大人呐!”李婆子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趴在地上吭哧吭哧膝行上前磕头不止道,“我真没杀人啊!跑也是因为连着死了两个人,我的名声都被败坏了,留在这里也接不着活儿,还不如换个地方再寻生路。”
蔡文高立刻咄咄逼人道:“说的轻巧,本官来问你,萍州城稳婆这样多,她怎么不找旁人去?必然是你有把柄在她手里!”
晏骄和庞牧本能的对视一眼,还别说,他们真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这蔡文高还真有一手,很有点雁过拔毛的架势,摆明了是要榨干一切可利用的线索啊。
也不知蔡文高是对这方面真的经验丰富,还是胡乱打枣,结果一杆子敲准了,那李婆子竟真的害怕起来,憋了半天,又吞吞吐吐的交代了自己当年曾经借着替人入宅保胎的由头,帮有夫之妇与外人通/奸、诈骗钱财的营生。
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知何夫人从哪里听说了,李婆子哪里斗得过她?再加上钱财富贵迷人眼,她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得到想要的结果之后,蔡文高心满意足,又叫她交代了那些脏事的细节,这才道:“来啊,暂时将她带下去,立刻去何家拿人!”
晏骄看别人审案愣是看出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来,忍不住小声跟庞牧吐槽,“你发现了吗,蔡文高好像对这类阴私龌龊的事格外在行,也格外感兴趣……”
庞牧失笑,“我看他对这个,而是对升官发财感兴趣才对。”
从前任官员任期内发现的冤假错案越多,不就越能证明他的本事?功劳自然也就越大。
晏骄笑着摇头,“行吧,不管动力是什么,总算不是坏事。”
话音刚落,满面红光的蔡文高就乐颠颠凑上来,恭敬地问道:“公爷,晏大人,不知两位可还有什么想要吩咐的没有。”
庞牧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没有,你做得很好。”
来萍州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这厮如此发自肺腑的欢愉。
听他这么说,蔡文高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越发觉得来日升迁有望。
当日何阮一案确实是他疏忽大意,可后来不也亡羊补牢了么?如今他非但及时补漏,更凭借敏锐的洞察和雷厉风行的做派,接连揪出数件陈年旧案,多么的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瑕不掩瑜,非常的瑕不掩瑜啊!
何夫人很快来了,面无表情的她后面还跟着一个稍显忐忑的何光,“不知大人忽然传民妇来所为何事?”
正处于亢奋期的蔡文高完全不需要休息,跟庞牧和晏骄行了一礼之后,立刻三步并两步的返回案台后,挂上一副标准的威严面孔,瞬间进入审案状态。
对谋害丈夫小妾的指控,何夫人拒不承认,而稍后面对多年不见的李婆子时,她一贯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龟裂。
她是真的没想到,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竟还有人能找到李婆子。
“是小梅吧。”何夫人轻轻抖了抖衣袖,“原是我疏忽了,没料到方氏那贱/人那般果断能为。”
正常人在面临危险时,都会本能聚在一起,尤其方姨娘是个外来
的,能信任的人统共就那么两个,所以已经成功过几次的何夫人不免疏于防范。
然而没想到,方姨娘真豁得出去。
见她承认了,何光脸色大变,勃然大怒道:“你这毒妇!”
何夫人忽然嗤笑出声,平静的抬起眼看向他,幽幽道:“最毒的难道不是老爷你吗?果然应了那话,无毒不丈夫。”
何光猛地一甩袖子,朝蔡文高拱手道:“大人,都怪草民忙于生意,疏于管教,以致酿成近日大火,现在草民就休了她!并请族长将她逐出何家祠堂!”
一时间,堂上一片死寂,就连蔡文高这么势利的人都有片刻语塞。
“何光啊何光,”蔡文高倒背着手站起来,原地踱了两圈之后感慨道,“本官还真是看走眼了,你可真狠啊。”
何光急道:“大人!此毒妇简直丧心病狂,岂能再纵容?草民这是大义灭亲啊大人!”
“是不是本官还要给你写个匾啊?”蔡文高喝道。
何光一愣,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这位一直讨好的父母官喜怒了。
“呃,”他试探着谦虚道,“那,那倒不必。”
蔡文高指着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你啊你,要点脸吧!”
何光的脸一红,才要开口说话,却见蔡文高又道:“你也不想想能有今天是托了谁的福!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你夫人?早年你落魄时,人家可没嫌弃你吧?先帝在世时也常说,他并不厌恶亲人相互维护,为什么?因为人一旦连朝夕相处的亲人都能说弃就弃了,还算个人吗?朝廷还敢用吗?”
“她固然有罪,但你也不全然无辜,说句没用的话,假如当年她另选人嫁了,也未必会有今日惨剧。”
晏骄一怔,侧过脸去跟庞牧小声道:“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就听小五忽然在后面小声补充道:“蔡文高对他老婆好是出了名的,每每外出应酬都要提前说的,而且从不在外过夜,再晚都要回家睡。对了,他后院只有一妻一妾,妾还是老婆主动帮忙纳的,在官场很少见了。”
晏骄和许倩低低地哇了一声,引得蔡文高和何光他们齐齐扭头。
“呃,你们继续。”晏骄尴尬的摆摆手。
许倩以一种全新的眼神盯着蔡文高的后脑勺看了会儿,良久才唏嘘道:“难怪他能做到知州,还真有点可取之处。”
庞牧啧了一声,“你们对陛下有点信任和信心行吗?”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跑了题,一直到何夫人意外冲蔡文高磕了个头,然后好像彻底心如死灰,转头对何光冷嘲热讽才终于回神。
“你也别把自己说成圣人,”何夫人冷笑道,“当年是求着我下嫁,如今你也别拿别人当傻子。”
“当年你不过何家村旁支的庶子,算什么东西?若不是我瞎了眼蒙了心,被你的花言巧语糊弄,用我娘家的钱贴补你,你今天还在河沟里摸鱼呢!”
何光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哆哆嗦嗦要骂人,结果又被何夫人抢白道:“你没有成亲的新宅,我不嫌弃,我偷偷塞钱给你,叫你对外说是自己赚的,拿去盖房子;
你没有做买卖的本钱,我把自己的嫁妆贴补给你;
你没有销货的门路,是我,还是我求了娘家人替你……”
她淡漠的眼神中仿佛随时都能射出刀子,微微扬起的下巴也明晃晃透着讥讽,“我这辈子什么都不要了,所求不过你的一心一意,可你呢?成亲前倒是答应的爽快,结果呢?”
包括蔡文高在内的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向何光。
吃软饭的上门女婿不少,但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的,当真是世所罕见。
何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何夫人的眼神犹如在看仇人,何曾有一丝半点情谊?
“你住口!”
“怎么,怕了?怕丢人了?”何夫人嗤笑出声,“这里是大堂,你还能拦我不成?我要说的且多着呢!”
“你闭嘴!跟我家去!”说着,何光就要上来拉她,可蔡文高还没听够呢,哪里会让他得逞?一个眼神丢下去,早就义愤填膺的几个衙役已经飞快的扑上来,硬生生将何光拖到一边。
“混账东西,当着本官的面竟也敢咆哮公堂!”蔡文高喝道。
太好了,最好直接让何家垮了算了,
然后一切家产收归衙门……
他的念头才一起来,突然就觉得好像后脑勺滚烫,下意识扭头一看,就见庞牧一双眼睛出奇锋利,仿佛自己的一切私心杂念全都藏不住了。
蔡文高心头一突,手心里的冷汗都下来了,忙转回头来正襟危坐,暗中告诫自己要忍住。
钱财富贵迷人眼,可前提是得有命花啊……
那头何夫人已经说到精彩处:
“你口口声声无后为大,可我不过才生了一个女儿,你就按捺不住,左一个小妾,右一个房里人的招呼起来。我但凡稍微说一句,你就不高兴,说外头的人都是如此,外人一直在奚落你们何家无后云云。”
“何光啊何光,你的良心都喂狗了吗?自己当初的山盟海誓可还记得吗?”何夫人骂道,看着何光的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她哪里是不能生,可丈夫根本不配合,难不成她自己就能凭空养出儿子来?
何光张了张嘴,微微有些羞愧,不过还是嘴硬道:“你若不喜,当初为什么不讲?如今竟做出谋害人命这等狠辣的事情,难不成我还要继续以一个杀人犯为妻?”
许倩早已忍不住了,见状出声骂道:“你还算个人吗?什么叫人家不说!当年不是你自己立的誓言?但凡你还算个人就该好好遵守!这样出尔反尔却还把错推到别人身上的,也算独一份了!”
看他也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怎么偏就不干点人事儿?可见相由心生这话也不尽然。
被戳到痛楚的何光不由恼羞成怒起来,“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
何夫人忽道:“话说回来,她们死了,难道你不是最高兴的一个吗?”
109
善水者溺于水, 说的就是人往往会栽在自己最得意的事情上。
何光一辈子要脸,疼爱的闺女死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可现在却被发妻当着萍州城最有权势的人们的面揭了个底朝天。
“我产后你就再也没与我同房, 本以为是体贴, 可酒后吐真言,那日你喝醉了,亲口说生过孩子的女人松垮的好似面口袋, 都算不得女人……”
何夫人说的时候一脸平静,如果不是眼底汹涌翻滚的绝望和恨意,晏骄几乎要以为她真的只是旁观者了。
可如此羞辱的话, 好像用在仇人之间更合适, 就算他们这些旁观者听来,也觉得犹如钢针扎心般难以忍受。
何光浑身哆嗦的像抽风一样,本能的就要扑过去厮打何夫人。奈何周围一众衙役一直虎视眈眈,他刚一动便蜂拥而上,将人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毕氏贱/人!你不要满口胡言乱语,”何光拼命挣扎着, 一张脸憋成紫红色, 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大人莫要听她污蔑!”
比起满足, 蔡文高此刻的表情更像一口气吃撑了, 隐隐发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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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个男人不假, 但同时还是个出了名疼老婆的男人, 委实无法接受何光的这种论调。
而旁听的晏骄和庞牧等人早已目瞪口呆,完全不知该怎么形容这对在各种意义上都彪悍、残忍非常的夫妻。
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百年修得共枕眠,如今却闹得你死我活, 何苦来哉?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差不多就是何光夫妇二人进一步升级的彼此伤害和唇枪舌剑的互捅,如果单纯旁听的话,很难相信这真的是一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也没人会相信竟真有人能在怀揣如此深沉的恨意时,还维持表面平静十多年之久。
何光顺利长大的孩子一共有四个,而其中只有长女是何夫人毕氏亲生的,也是她唯一真心对待的。
她特意为女儿挑选了千里之外的婆家,女婿为人宽厚温和,婆家人口也简单,都不是难相处的人。最要紧的是,女儿是下嫁,而且嫁妆丰厚,身边又带着泼辣能干的心腹,纵使余生都不能再回娘家,也会幸福一生。
其余三人中,何阮已死,何明被养废了,已经嫁人的次女被毕氏当着所有人的宣告,那个女婿也是她精心挑选的:喜欢在床上折磨人。
何阮的死确实跟她有关,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毕氏的暗中帮忙,何明的书童根本不会成功。
成亲多年来,何光主外,而何家内部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毕氏的眼
睛,所以那书童一反常态去厨房窥探的第一次就被毕氏的心腹发现了。
她并未制止,反而叫人加重了何阮安神汤的分量,又遣走了何阮院子里伺候的人……
过量的安神汤会产生类似于麻醉镇定的效果,当夜服下堕/胎药的何阮血流不止,纵使痛苦却也因为过量安神汤的影响而几乎动弹不得,而微弱的痛呼声根本无法传递到偏僻的下人房内。
别说何光,就连晏骄和庞牧等这些见多识广的也被惊呆了。
毕氏明显已经具备了反社会人格倾向,从一开始跟何光的相互折磨,到后来虐杀妾室,再到如今的协助外人折磨、杀死庶女,她的行为在一步步升级。
最可怕的是,她能忍,且有心计,还有钱!
如果不是何阮一案没捂住,毕氏的罪行绝对不会停止。
晏骄恨不得仰天长叹:你有这样的筹谋和忍耐力,去干点什么不成啊?
得知真相的何光疯了,两只眼睛一片血红,破了音的嗓子不断喷发出各种各样恶毒至极的诅咒。
但毕氏一点都不在意,她甚至笑着又丢了个晴天霹雳,“你那样喜欢女人,可惜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也不会有孙子,哈哈哈哈!”
何家确实已经有十多年没有新生儿降生了。
所有人都觉得有股森然凉意顺着后脊梁骨直窜上来,天灵盖都跟着冻得慌。
蔡文高一生中从未遇到过这样丧心病狂的案子,脸上激动地都冒了油,于是不等庞牧发话,他便积极主动的请了本地最知名的大夫来给何光把脉。
大夫也是知道何光的名头的,一把脉就吓了一跳,迟疑了下还是比较委婉的说:“何老爷如今已经有了儿子,倒也不妨事。”
他不行了,看脉象好几年前就不行了,有点像补过头……不过话说回来,难道之前一直没人发现过吗?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心道毕氏也太绝了,何光有儿子不假,可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前途,早就废了啊!
本着对本地百姓负责,以及将案件务必查的水落石出的态度,蔡文高强烈要求大夫再去何家给何光唯一的儿子何明把脉。
唯一有理由反对的当事人何光已经被残酷的真相打击的灵魂出窍,整个人烂泥似的瘫在地上,失去了阻止的最佳时机,于是片刻后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份残酷:
父子俩空前一致,这辈子都别想当爹了。
唯一的区别是,何光至少体验过……
晏骄自问也算见多识广了,这些年辗转这么多地方,古今中外的奇闻异事听过不知多少,可毕氏的“壮举”绝对令人终生难忘。
“何必呢?”
她看着外面黄灿灿一片的迎春花叹道。
何大小姐出生后不久毕氏就发现了丈夫的真面目,其实那个时候她完全可以及时抽身,及时止损,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最狠厉也最悲惨的应对方法:同归于尽。
“因爱生恨吧。”庞牧淡淡道,“她实在是爱惨了何光,不甘心放弃,所以索性玉石俱焚。”
萍州一带对女子和离改嫁还是挺宽容的,尤其毕氏又有丰厚的嫁妆和殷实的娘家,再寻良人另嫁应该不会太难。
可她偏偏不要。
晏骄不得不承认庞牧的说法是最符合人物性格的,但还是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何必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为了那么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先后填进去那么多条人命,值得吗?
感情这种东西,真是……那些人死的太怨了。
何家的案子彻底收尾已经是二月初的事了:何夫人毕氏被判了斩立决,稳婆和被抓回来的书童一样是秋后问斩。
张兴作为举人知法犯法,有了家室却故意引诱闺阁少女,后对多人始乱终弃并下药致使一尸两命,影响极度恶劣,革除功名贬为庶人,并判流放八百里并二十年牢狱。不仅如此,连带着他的恩师和判卷老师都跟着吃了挂落,他的直系亲属也会因此无法顺利科举。
不仅如此,因为他交代了药的来历,萍州和周边几座城市的烟花场所也来了一次大清洗,缴获无数禁/药、赃款,并铲除好些意料之外的非法买卖……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何光,说来可悲可叹又可恨:一切尽因他而起,他却是最清白的一个。
但他疯
了。
说疯或许不太严谨,但他确实不大正常了: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都白了,人也糊糊涂涂的,许多事想不起来,甚至有时候还会不认人。
冯大夫亲自确诊后跟晏骄讨论了,一致认为何光在遭受空前打击后进行了自我封闭,强行剥除何阮死后的所有记忆:
他坚持认为何家还是那个自己说一不二的太平风光的何家,夫人对他言听计从,幼女和儿子也都健康快乐的成长着。
“告诉夫人,该操持着给他们成家了!”何光清醒时总会颠来倒去的说这两句话。
外人都说他活该,只是可怜最无辜的何明。
那个原本稚嫩懦弱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寡言的大男孩。
树倒猢狲散,何夫人死了,何光疯了,何家名下的铺面纷纷倒闭,掌柜们卷钱跑的卷钱跑,赔本甩卖的赔本甩卖,根本没有几个人愿意留下共患难。
就连传说中兢兢业业的管家也在夜里撬开库房,偷了几套金银器皿后强行找少东家说这是他多年来的酬劳,然后连夜回老家了。
何光被迫提前挑起家庭重担,勉强收拾了一塌糊涂的残局,在短短数日内变卖家产,遣散仆人,然后在一个雨夜带着疯疯癫癫的何光消失。
曾经赫赫有名的何家,彻底消失在萍州城内。
百姓们疯狂讨论了小半月,最终还是因为主人公都不在,缺少持续注入的新鲜感而渐渐遗忘,一切好像重新归于平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像那纵横的河面上,哪怕风雨时再如何波涛汹涌,可一旦太阳出来,什么就都消失了。
无论悲伤还是欢乐都只是自家的,外人终究只是看客。
三月初的绵绵细雨比冬日多了几分温柔甜美,细如牛毛的雨丝悄然滋润着翠绿的草、红艳的花,将它们的色彩晕染的更加浓烈,或直接落入河中,在恬静的水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几辆北地构造的马车冲破薄如纱的雨幕,悄然出现在萍州城。
隋玉的亲生父母来了。
也不知是本就这么瘦,还是几个月来过度的思虑交加所致,胡冰胡大人和胡夫人的面颊都明显凹陷下去,两双眼睛里也满是血丝,下面四团如出一辙的乌青。
曾在边城任职的文官身上往往都会带有寻常文官少有的舒朗大气,叶倾是这样,胡冰也是如此。
他本该漂亮的胡须看上去已经许久没用心打理过了,嘴唇也干裂起皮,嘴角还很不美观的挂着几颗巨大的水泡。
胡夫人的眼睛不太好,要人到了跟前约莫一臂左右的距离才能看清,出入都要丫头扶着。
饶是这么着,她还是头一个跌跌撞撞的下了车进了门,甩开想要过来搀扶的丈夫,泪眼婆娑的朝着晏骄跪了下去。
晏骄在她跪下去的瞬间就跳了起来,然后带着人七手八脚的去搀扶,结果这边还没扶起来的,那头胡冰又跪了。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区区一跪,还请千万不要拒绝!”
晏骄下意识看向庞牧,庞牧拍了拍她的手,摇摇头。
在他们看来,此事不过举手之劳;但在胡冰夫妇看来,一家团圆之恩犹如再造,若一味推辞,只怕两人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了。
胡冰夫妇俩郑重行了一礼,稍后落座时才后知后觉的看到晏骄微微隆起的孕肚,越发感激涕零。
“夫人身怀有孕还替下官和拙荆如此操劳,真是,唉!”
“快别这么说,”晏骄忙道,“那会儿可都还不知道呢,再说了,我也很喜欢阿玉那孩子。”
“阿玉?”胡夫人胡乱抹着脸,万分迫切的朝着晏骄所在的方向问道,“她现在叫阿玉?”
两排对着的座椅之间隔着也不过三步远,可胡夫人却只能看见她的大体轮廓。
晏骄看的心头一酸,不由放软了声音道:“是呢,收养她的主人家姓隋,起的大名叫隋玉。因为当年生怕另有隐情,也不敢用长命锁上的乳名……”
在跟隋家摊牌之后,晏骄又先后几次找隋玉说过话。
虽然不知隋家夫妇具体是怎么跟她讲的,但小姑娘真的是从一开始的拒不接受,慢慢演变为现在的心生期待。
就在前天,她甚至别别扭扭的,带着几分不安、忐忑和期待的小声问道:“他们,
我,我,”她实在做不到忽然去喊另一对陌生人为爹娘,“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多么神奇啊,她已经拥有了一对天下最好的父母,但是现在,却有人忽然告诉她,她还有另一对爹妈苦苦找了她十年……
隋玉震惊、激动、忐忑、紧张,但唯独没有害怕和逃避。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比隋鹏夫妇做得更好了。
“小姑娘生的很好,活泼开朗又懂事,”晏骄努力回忆着隋玉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的说着,“今儿一见你们我就更确定了,她肯定是你们的女儿。”
血缘的力量实在神奇,哪怕这一家三口十年未见,甚至晏骄也不能一口说出隋玉的五官中具体哪里像胡冰夫妇的哪里,可只是这么一看,所有人就都会知道:
这是一家人。
太像了,没有实际意义上哪个部位的一模一样,但隋玉确实像极了胡冰夫妇的综合体。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胡冰此刻却跟妻子一样泪流满面,随着晏骄的讲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哪里有半分天子近臣的体面?
庞牧不大插得上话,索性也不说了,只是催着人去请隋家夫妇和隋玉。
在这样要紧的场面,人生中又一次的重大转折,还是养父母陪着比较好吧。
“公爷,隋家人来了,现在就让他们过来吗?”
通报的人话音未落,胡冰先就嗖的站了起来。
他素来是个极沉得住气的人,可现在却将椅子猛地往后推去,在地上发出沉重而刺耳的一声。
“哗啦。”甚至桌上的茶杯也被他宽大的袍袖扫落,茶水湿透了半边身子,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为人四十年,他从未这般失态过。
“老爷。”胡夫人摸索着站起来,胡冰习惯性的伸过手去,夫妻两个死死抓着对方的胳膊靠在一起,浑身冰凉,不住地发着抖。
近乡情怯。
多年来的执念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将他们淹没,令人窒息。他们曾无数次在梦中幻想,有朝一日若真能寻回爱女会是何种情形,自己该怎么说,又该怎么做。
两人一个是有名的才子,一个是出色的才女,诗词歌赋不在话下,颇有五步成诗之才。
可现在,他们只不过是天下最普通不过的父母,浑身颤抖,喉头发干,却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
隋玉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她敢确定自己记事以来从未见过那对中年夫妇,但却莫名的觉得对方熟悉至极。
几丈外那对自己而言已经不再宽厚的怀抱,是那样熟悉;
几丈外根本不曾闻到的味道,是那样熟悉;
甚至尚未听到的声音,他们身上的味道……
小姑娘疯狂躁动了一个月的大脑却在此时化为一片死寂,她怔怔站在原地,素日的活泼机灵劲儿消失无踪,跟那对夫妇无声对视,喉头好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
良久,胡冰拉着发妻踉跄上前一步,泪流满面。
素有才名的他张了半天嘴,抖了半天,只憋出几个带着颤声的字,“安雅我儿。”
胡夫人浑身巨震,再也支撑不住,依靠着丈夫歪歪斜斜的向前走来,一边走,一边放声大哭起来。
“安雅,安雅啊!”
轰的一声,隋玉空白的脑海中忽然猛地炸开一道闪电,将那些黑暗的陈旧的禁锢锁链炸得粉碎。
就好像过去好多个闷热枯燥的午后,无数蝉扯碎一切阻碍声嘶力竭的喊叫着,大雨前的凉风蓦的卷起,将本该尘封的碎片忽的裹挟到半空中,汹涌翻滚。
好像有无数个陌生的画面疯狂划过,又好像有无数高高低低的声响回荡在耳畔,继而是脑海。
“安雅。”
“安雅。”
“瞧瞧,咱们的小安雅……”
纷乱的画面和支离破碎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呼啸着朝隋玉扑来,令她避无可避。
隋玉本能的往前走了一步,才要说话,却又本能的回头看了眼养父母,喃喃道:“我,我好像记得他们。”
当时她还那样小,可她偏偏就记得自己从车上掉下来时周
围疯狂哭喊的人群,以及远处熊熊燃烧的战火和失控的兵马……
本该遗忘的一切都化作风暴滚滚袭来,剧烈充斥着她的身心,令她全身战栗。
110 正文完
胡冰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隋鹏夫妇也跟着抹眼泪,看的人也跟着揪心。
晏骄扯了扯庞牧的衣服,朝外一努嘴儿, 两人悄没声的往外面去了。
一直到出了院门, 后面还隐隐约约传来高高低低的哭声。
外面守着的齐远和许倩往里瞅了眼,齐声问:“怎么样了?”
晏骄抿嘴儿笑,打趣道:“你们倒有默契。”
许倩绯红着脸儿哼了声, 齐远反倒一脸嘚瑟的挺了挺胸。
春分将至,天气一天暖似一天,院子里的草木好一阵疯长, 这会儿风一吹, 油绿的波浪就一层层荡了开去,已经能听见刷拉拉的响动了。
庞牧的右臂虚虚护着晏骄的腰,替她抚开垂下来的葡萄藤时还顺手掐了朵不知名的花儿递过去,“陛下准了他三个月的假,不过就算日夜兼程走官道,路上往返就得扣掉四十天上下。”
胡夫人身体不大好, 赶路再快也有限。
后面齐远和许倩边走边无声打闹, 你戳我一下, 我拍你一把的, 又揪了花瓣四处洒, 偏还真就一点动静没有。
晏骄嗅了嗅指尖小花, 觉得挺香, 又递回去,“你替我插到头发上。就是不知道胡大人他们怎么打算的。”
十年未见啊, 难不成就在这里住一个来月就走?她都觉得不甘心。
可若是要带走……又觉得对隋鹏他们不公平。
“你做的也够多了,”庞牧果然熟练地替她簪花, 闻言笑道,“两家都不是糊涂人,总有法子的,咱们且静观其变吧。”
“你说的是。”晏骄也笑了,回头看齐远,“我才刚隐约听说宫里来信了?太后可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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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两人闹得也够厉害的,晏骄回头时许倩正垫着脚去撕齐远的腮帮子,几个人都是一愣,然后齐远和许倩就都不好意思的站好了。
“你这耳朵快赶上老图了。”庞牧朝齐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许倩前头玩儿去,又对晏骄摇头失笑,“不枉你给太后做了那么些画册,听说你有了身孕,她高兴地不得了,特意打点了好些东西,专门叫人送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卖了个关子,“你猜叫谁送的?”
晏骄一怔,继而喜出望外,“王公公?”
“哎呀我的晏大人,可想煞人啦!”话音刚落,前头待客的屋子里果然挑帘子转出来一个人,正是许久不见的王公公。
他穿了身淡竹青色的袍子,带着纱织元宝帽,面白无须,身上自然而然的带着宫里染上的贵气,冷不丁这么一看,倒比外头那些官员更有气度。
晏骄以前就在想,若他生在寻常人家,想必也会成就一番事业……奈何造化弄人。
“还真是你呀!”晏骄不禁加快脚步,后头都快跑起来了。
王公公是她认识的第一位京城人,难得两人还十分投缘,一看见他,那些京城过往的人和事物便纷纷浮现在眼前,恍如昨日,热闹非凡,有种令人感动的怀念。
结果给王公公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跳下台阶来接,口中跑了调的喊,“别跑别跑,慢些啊姑奶奶!谢天谢地老天爷……”
晏骄反而和庞牧哈哈大笑起来,“我结实得很呐,这都快四个月了,冯大夫说很好,过阵子还能稍稍骑下马呢。”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王公公的腿都软了,“使不得使不得!好好地坐轿坐车不成么?咱们什么身份,快别冒那个险。”
他常年在后宫待着,隔三差五就听见哪位妃嫔又小产了,便是出了宫回家,耳朵里灌得也多有达官显贵家胎儿流产、婴儿早夭的新闻,因此在王公公看来,妇人生孩子那就是天大的险事,多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晏骄和庞牧越发笑的前仰后合,“好,听你的,不骑马。”
王公公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回过神来,不禁也给气笑了,“合着你们逗我呢,下回可别这么着了,我这长途跋涉的,实在经不起了。”
说着,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这大老远的
,怎么又叫你来呢?”晏骄叫人上了茶,语气十分愉快的道。
“嗨,又不是没跑过,值什么?出来倒自在些。”王公公抖了抖袍子,又去吃茶,“说到底,还是陛下挂念二位和老夫人、小郡王呢。”
他刮了刮茶梗,略润了润喉,又眉飞色舞的说道:“原本陛下还时常跟我念叨,说你们这一群人出去够久了,还没松快够?也该回京瞧瞧了,太后也说是,还琢磨小郡王如今多么高矮胖瘦呢。”
晏骄和庞牧微微有些赧然,别说,他们还真是乐不思蜀。
王公公了然的拿手指点了点他们,又笑,“谁成想呢,前儿突然就接到好信儿。陛下和太后都乐了,说这合该是天意,没奈何,到底不放心,这才打发我跟着走一遭。”
夫妻俩一起站起来朝北行了一礼,“来日必然要亲自进宫谢恩的。”
“倒也不急在一时,”王公公摆手道,“对了,太后生怕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一时间没个抓手,担心的不得了,还特意叫我问问呢。”
晏骄就有些感动,“太后费心了。”
又突发奇想的问道:“难不成她老人家帮我们物色了?”
王公公一愣,然后就笑了,“你们倒是会躲懒!这种事旁人怎么好插手?”
顿了顿又低声道:“其实太后一开始还真有这个打算,不过想了想,也就算了。”
常言道,长者赐不敢辞,更何况是太后?若王公公真带了人来,于公于私,晏骄他们都不好回绝。
可宫里出来的人哪儿有简单的?即便他们跟太后相互信任,保不齐也会有旁人动心思动手脚。若以后果然闹出什么来,岂不是毁了大家多年的生死情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庞牧和晏骄对视了眼,也有些唏嘘。
众人许久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晏骄又问了邵离渊、裴以昭等人的情况,知道前者依旧是那么雷厉风行,后者的眼睛也好了,已经重新开始查案子后,心里顿时松快许多。
“对了,有个大事差点忘了说。”王公公吃到第三杯茶时,忽然一拍大腿道,“就在大年初五那天,城中有位老大人去世了,临终前他特意请了方院首去,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要把自己的遗体留作解剖之用。”
“什么?!”晏骄是真的惊讶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在当初那例肠痈之外,竟还有人有勇气立这样的遗嘱。
王公公道:“此事也惊动了陛下和太后,陛下还亲自为他写了一行墓志铭。”
那位老大人本是先帝时的肱骨,后来得了绝症,所有大夫都说没得救,只能熬日子,最多还能再活五年。
可没想到,去年才是第三年,老大人的身体状况突然就急转直下,中间好几次差点死过去。圣人特意拨了太医院的方院首带人去看,大家都劝家属准备后事。
后来方院首和几位太医研究了下,说他是腹内长了瘤子,抢了五脏六腑的位置,若能豁出去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把那瘤子割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会儿大家都已经解剖过不少尸体,对人体构造十分熟悉,可实际操刀的经验除了几例肠痈之外,基本上还是零。
病情严重,病人年纪也大,风险无法预估,谁也不敢拍板。
到底病人自己才最具求生欲,老大人听后斟酌半日,点了头,“割吧,若是成了,或许老夫还能抱抱重孙哩!”
左右都是个死,早几天晚几天也没什么分别,他实在是受够了要么疼的死去活来,要么瘫在炕上当废人的日子。
老大人年轻时候就是个有魄力的人,决定后当场立了生死状,又叫家人签名按手印。
定下来之后,他仿佛了解一桩心事,精神头反而好了起来,还久违的有了胃口。
“没成功吗?”庞牧忍不住问道。
王公公点点头,又摇摇头,“应该说是成功了吧。听说足足割出来十多斤瘤子,病人又足足活了七个多月哩,直到过了年,抱了重孙才心满意足的去了。”
此事一出,越发证明了平时解剖练习对治病救人的作用,而且有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带头捐献遗体,效果斐然。
庞牧用力捏了捏晏骄的手,“你们的努力也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晏骄百感交集的吐了口气,“可敬可叹,来日我回京,一定要亲自给这位老大人
上柱香。”
他的义举,很可能替大家敲开了一扇通往新时代的大门,意义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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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担心的抢孩子的事没有发生。
胡冰夫妇和隋鹏夫妇很快参考隋玉本人的意愿后达成协议:以后两家轮流接孩子过年,平时孩子愿意跟着谁就跟着谁,两家人都不勉强。
不过隋家的意思是,这一二年可以让隋玉多多的在胡家待一待。
“阿玉陪了我们十年了,已经是老天恩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隋夫人感激道,“可怜胡夫人想孩子想的眼睛都坏了。我也问过大夫了,说这几日胡夫人心事一去,身子骨也好了不少,治起来竟很有效用。倒不如就叫阿玉多陪陪,若真就能把眼睛治好,也是美事。”
都是当娘的,纵使一开始她不舍得,可一看胡夫人如此凄惨,心早就软了,反倒同情起对方来。
胡夫人的眼睛本就因此事而起,虽然一直在治疗,但因为心情抑郁,所以效果根本赶不上自身消磨。
用晏骄自己的理解来说就是:好比胡夫人自己就是数学中的永恒变态题:出水口和进水口,以前出水口远大于进水口,所以不管再怎么费尽心力的医治,她的身体还是只能越来越差。
但是现在心病没了,精神气儿整个就起来了,胡夫人自己有了求生欲,就相当于出水口堵上了!只要慢慢来,还怕没有治不好的一天吗?
“难为你如此深明大义。”晏骄赞叹道。
隋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稍显局促道:“其实,其实民妇倒也不是全然没有私心。”
“哦?”晏骄反倒觉得稀罕了。
隋夫人略显窘迫的喝了口茶,“如今阿玉一天天大了,终身大事不免也要打算起来。可民妇和外子不过州城商户,本事有限……但胡大人他们就不同了,他们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有才学有本事,若能有他们带着阿玉四处见识见识,以后,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可晏骄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苦心。
自古官商之别犹如天壤,如果胡家没有找来倒也罢了,对平头百姓而言,隋家的家底也算厚了。
但现在不同了,隋玉摇身一变成了官家小姐,高贵的出身、地位触手可及,那些都不是简单的银钱能够弥补和取代的……
她本可以有更多选择,也应该拥有更好的。
晏骄听罢,久久不语。
“真是,难为你们了。”
隋夫人飞快的笑了下,眼中一片温柔,“当父母的,总要多为孩子考虑的。”
“更何况,”她似乎是要劝慰自己,急急忙忙的补充道,“民妇家里是商户,外头也有产业,若是想孩子了,什么时候说去也就去了。不比胡大人他们,皇命在身,不好随意挪动,终究还是我们占便宜。”
晏骄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这实在是个淳朴又善良的女人,她曾不计回报的替别人抚养孩子,视为己出,却又可以在此时毅然割舍,只为顾全大局。
而同样的,胡冰夫妇也足够令人敬佩,因为他们在骨肉亲情面前能为常人之所不能,包容、忍耐,没有选择用现有的权力强行剥夺,而是退而求其次,以一种感恩和回报的心态,慷慨的与恩人一起分享女儿。
在这种发自本能的情感面前,谁也无法判定究竟谁的牺牲更大一些,谁又更伟大一些。
晏骄只能说,他们都是最善良的人。
“娘,娘!”平安欢快的声音打断了晏骄的沉思。
小金亲自替他推开门,笑着提醒说:“门槛高,郡王慢些跑。”
隋夫人诚惶诚恐的站起来,朝着那圆滚滚的豆丁行礼,“民妇见过郡王爷。”
她活了这么大,统共也没见过几个大人物,可如今……好像谁没几个头衔就不配在这宅院出没似的。
抱着小木鸟的郡王爷站稳了,先回忆了下,这才朝隋夫人摆了摆手,奶声奶气道:“免了。”
如今他做这套反应已经相当熟练了。
晏骄就笑了,伸手示意他过来,“怎么了?”
平安拉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吃饭,该吃饭了!”
隋夫人忙道:“都怪民妇一时忘形,竟忘了时辰了。”
晏骄摆摆手,“无妨,我也愿意跟夫人说话,以后有空再来。”
隋夫人就要告辞,却又见有人进来通报,“胡大姑娘来了,说胡大人今日摆宴,特意来接夫人家去吃饭。”
如今隋玉已经正式认祖归宗,不过胡家人为了表示对隋家的感激,特意保留了她的名,大名改为胡玉。
晏骄笑道:“偏她又来装什么小乖乖,既到了门口,怎的不进来说话?”
“婶婶偏爱取笑人,”说曹操曹操到,胡玉提着裙子从外头迈进来,先规规矩矩的行礼,又笑道,“我还没长高哩,腿自然短些,走的就不快,这不就来了?”
说的众人都笑了。
如今因有了胡家一层关系,她跟晏骄等人相处起来就更轻松自在了。
晏骄见她穿了件大红色的束腰长裙,越发衬的脸蛋白里透红,十分欢喜,佯怒道:“你们跑到我门上来说要请客,却偏不请我们。”
胡玉捂嘴笑起来,一本正经道:“本来是要请的,可才刚庞叔叔说了,今儿先叫我爹娘、父亲母亲一大家子吃一回,好好说说知心话,回头再一并请婶婶你们。”
两边都是亲人,称呼却要有个区分才好,她就继续喊隋鹏夫妇为爹娘,喊胡冰夫妇为父亲母亲,倒也更符合官宦人家的习惯。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胡玉就和隋夫人告辞了。
晏骄亲自送到门外,目送母女俩一路挎着胳膊说说笑笑的离去,脸上不自觉也带了笑。
“看什么,这样高兴?”庞牧从道路另一边过来,也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不觉笑道,“来日咱们也有闺女,就不必羡慕旁人了。”
晏骄失笑,偏去惹他,“万一是两个儿子?”
庞牧就苦了脸,艰难道:“也……行。”
行吧,人多热闹,聊胜于无……
晏骄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瞧你这样儿!”
“大晌午的站在门口作甚?”却是临泉和廖无言一前一后过来,前头走的是钟维老两口。
“没什么,”看着他们,晏骄忽然觉得人生圆满,心底呼啦啦涌出来满足,“快进去吧,天暖了,肉放久了不好。”
今儿大家说好了要聚餐的,人多,自然还是吃火锅才热闹。
“辣的,辣汤!”临泉手里拎着可怜巴巴一小扎青菜,非常恳切的要求着。
“前儿也不知是谁满嘴起泡,一边凉茶一边说再也不”廖无言似笑非笑的拆台。
临泉顿时苦了脸,惨兮兮朝他作揖。
“谁还没有个嘴馋的时候?”钟老头儿忽道,“你别总是吓唬他。”
廖无言一噎,才要开口,却见师娘已经发了话,“大家都盯着些,不许他今儿再吃肉。”
于是噎住的就成了钟维。
众人放声大笑,顺着回廊一路走进去,恰见图磬正扛着熙儿从后院过来,白宁一边走一边唠叨,又嫌他爷俩半夜踢被子。
岳夫人正眼巴巴看着阿苗和侍卫团折腾火锅拼盘,一群小的你推我我挤你,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齐远和许倩又不知怎么起了人来疯,非要拉着宋亮套招,后者仿佛随时能哭出来。
冯大夫闭着眼捋着胡子闻味儿,煞有其事的说这火锅汤内有多少种药材,谁知下一刻王公公就神情古怪的摸出来一个香囊,里面的药材一味不差。
晏骄摸着小腹,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满足之余却隐约有些遗憾,总觉得还少了几个人。
恰在此时,门子忽然举着厚厚一摞信跑进来,“公爷,晏大人,卫蓝卫大人、任先生他们来信啦!”
晏骄一怔,仿佛看见令自己怅然若失的那块碎片缓缓浮现,慢慢的,跟眼前这群人拼成一副完整的拼图。
“水开了,快过来,要下肉了!”阿苗见大家还是笑着,闹着,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喊道。
“来啦!”众人齐声应道,然后哗啦啦跑了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巨大圆桌边,众人脸上都由衷的挂着笑。
柔和的春风拂过,枝叶婆娑刷刷作响,温暖的日光穿透枝丫,均匀的洒在每个人身上。
大家透过氤氲的热气夹取喜爱的食材,说些最寻常不过的家长里短,因
为一点最细微的插曲而欢笑,嬉闹。
这是最朴素的快乐,他们由衷的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