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江也的电话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谢潋按下接听键，对方激动的声音在电波中有些失真。
“谢潋，我妈妈同意了！！”
“是吗，”谢潋也终于放下心来，脸上浮现明显笑意，“阿姨深明大义，我就知道她会同意。”
“这次真的多亏了李叔叔，——啊，就是我妈妈的男朋友，他愿意帮我交学费，要不然我怎么也不可能去学画画了。不过最该感谢的还是你，唉，谢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
江也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带着些许苦恼，似乎真的在思考要怎么报答他。谢潋喉咙滚动两下，压低声音，半认真半调笑道：“叫一声‘哥哥’就好。”
“就这样呀！”江也那头毫无防备地笑起来，随即又轻又柔地说道：“谢潋哥哥，谢谢你。”
谢潋呼吸一窒，扣在手机边缘的关节都因突然用力而泛了白。
听筒中安静了几秒，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稍显杂乱的呼吸声。饶是江也之前说得无心，现在也察觉到不对，于是呼吸声中又掺杂了剧烈心跳声。
“啊、啊那个，那个时候不早了……”江也害羞得话都说不顺，没拿手机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胡乱挥动，“那、那就晚安啦！！”
“嘟——嘟——”
听着电话中的忙音，谢潋低低地笑出声。他脸上笑意未散，摇了摇头，将电话挂断放在一旁，继续拿起笔准备做习题卷。然而看着眼前的基础题，他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谢潋哥哥，谢谢你。
谢潋扔了笔，向后一仰，办公椅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看着天花板，苦笑一声。
让江也叫的这一声“哥哥”，当真是甜蜜的惩罚。
忽然想起什么，他伸手够来手机，拨了通讯录一个号码，开口很客气，“荀老师，今天谢谢您。江也已经和家里沟通好，明天可以开始上课。”
“嗯，好，我知道了。”
“一会我把钱转给您，以后每个月都定在这一天吧。”
谢潋只和江也谈一些美好，讲一些未来，但他没说的是现实，没说的是画室的学费其实高达四千。为了减少江也家庭的压力，他早在去之前就提前联系好，希望对方将价格打对折再报给江也，而自己会填补另一半费用。
对面男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哼笑一声，“你转什么钱？给江也打折，是我自己看中他的天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潋扬起眉，还未等再说点什么，对方说了句“就这样，挂了”，随后电话便进入忙音。
“真是……”
谢潋叹了口气，放下手机，抬眼看向窗外的天。
月朗星稀，明天会是个好天。
*
因为要准备艺考，刘旭川批准了江也不上晚自习的申请。
当天课程结束，班里同学三五成群地约去食堂吃饭，江也埋头收拾书包，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命运在一天内改变，他似乎终于看清未来的轮廓。
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江也在走廊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冯楮！”
冯楮回身，“我送你回家。”
“好呀。不过你可别逃晚自习哦，送完我就立刻回来！”
“不逃，”冯楮笑起来，“你没看我书包都没背吗。”
路上，冯楮问他：“怎么突然走艺术生这条路，以前也没听你提过。”
“谁说的啊，”江也开玩笑似的嗔怪道：“我不是小时候就喜欢拿油画棒瞎涂吗？对了，还有初中有一次考试的时候，我在作文格子里画小人，被班主任骂了半天，你还嘲笑我好久来着。”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想要艺考，一直以为你只是爱好。”
“是啊，我也没想到。”江也半眯起眼睛，感受迎面吹来的凉爽秋风，“应该说这种事情我想都不敢的。但是谢潋，他真的很敢想的，看到我在草稿本上画的画之后，他就问我是不是喜欢画画，然后就鼓励我，还帮我找画室……”
静静地听着江也的话，冯楮忽而觉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已经将江也弄丢。他的心口空了一块，那是他关于江也的丰富心情，此刻他将自己的一部分遗留在秋风里，尽管空虚，但既已寻不回，便也无需去追。
不多时，冯楮载着江也到了北小区。
远远看到三单元前站着一个挺拔身影，冯楮很快认出那人，随后身后的江也偏了偏头，兴高采烈地叫了一声，
“谢潋！”
摩托车停稳后，轰响戛然而止。见江也要下车，冯楮下意识想扶，但谢潋已经先一步走近，拉住江也的手护他下车。
冯楮一顿，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谢啦冯楮。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啊！”
“好。”
冯楮着向谢潋，发现此时对方也正看他，神色淡淡的，眼中流露出一些藏不住的防备。迎着那道视线，冯楮轻轻一颔首。
谢潋一怔。
这动作蕴含的意味太珍贵也太易碎，谢潋和冯楮是一类人，不可能不懂其中的意思。他知道冯楮和江也很小就认识，十几个春秋，情感在点滴中汇聚，而此时此刻，冯楮将这些全部都交之于他。
一汪清澈湖泊，冯楮现在将水面的桃色花瓣捡出，便只留下最温柔最干净的一面湖。
摩托车的轰鸣再次响起，谢潋目送着冯楮离开。
“走吧。”谢潋握紧江也的手，“先吃个饭，然后我送你去画室。”
“亏我之前还说冯楮呢，”江也气呼呼的，“没想到好学生也逃晚自习的！真是，我又不是不认路，你也快点回学校吧。”
谢潋嘴角弯起，“很久没逃晚自习了，感觉还不赖。”
“——谢潋！！”
“好了。”眼看单纯的恋人真的上当，谢潋笑起来，也不再骗他，“我妈晚上要去和我爸谈离婚协议，我也一起去。”
谢潋嘴上谈着“离婚”，表情却看起来像有什么喜事。不过江也知道他家中关系复杂，对此也能理解。只是他这时候还是犯了难，安慰和恭喜说出口都显得奇怪，于是最后只能老实地闭上嘴。
“不说这个。”谢潋揉揉他的头发，“饿了吧，我们去吃东西。”
“好！去买鸡柳吧，突然好想吃。对了，你记不记得很早之前我给你买了一袋，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
“嗯嗯？”
“……”
“你不会没吃吧？！谢潋，你、你你是不是把它扔掉了！！”
……
打闹声惊扰了房梁上的麻雀，少年人奔跑起来，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略高，在被追赶的同时还不忘放缓脚步，好让身后人能够堪堪跟上。
在秋天微暗的下午，两个年轻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